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90)

  那也许是好的,可即便是在最风光的想象里,随即而来的是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惧与厌恶。

  恐惧日以继夜地被锁在宫殿里,厌恶侍奉他、与他度过一生。

  有个婢女指着雪狮子的头顶道:“它脑袋上为什么有云彩?”

  堆雪狮子的小僮道:“那不是云彩,是鬃毛。”

  “鬃毛怎么是圆的呢?”婢女道,“你错了,我来!”

  她要改了,小僮拦着不让:“你不许动,我就要这样的!”

  “太丑了,我替你改了!”

  小僮年岁小,才将总角换了顶髻,争不过大些的婢女,眼见着头顶圆圆的几丛被抹去了,哇哇地哭起来:“我就爱那样的,我就爱那样的!”

  他们争起来,最后不忿地跑过来,求文照鸾做主。

  文照鸾望了望那雪狮子,又瞧了瞧小僮含了一包委屈的泪,微微一笑,“既然是他的,他爱如何,自己做主便是了。”

  既然是自己的,自己做主便是了。

  她恍然有了几分领悟,回过神来,那一大一小已谢了走了。

  心境一时澄澈通透。

  他们又说些闲话,文照鸾却已没了先前厚重的迷障。

  “你身上……”她指指他胸前的衣襟。

  裴石领会,“你说花绣?”

  她“嗯”了一声,“是依着你那伤疤扎的?”

  这是十分亲近的人之间才谈的话。她多少有些赧然,但实在好奇。

  “有几年了。那一回青海的土谷浑反叛,我跟着大将军出征平叛,险些折损在里头。”他囫囵地提起旧事,“伤在肋下,将养了大半年才好。恰在那时候,军中有个扎工,技艺高妙,听说了此事,便问我想不想扎一幅花绣,我便应了。”

  多少凶险,都在几句话中轻描淡写过去。文照鸾愈发觉得不可思议,道:“我听说过此事。那时大将军还只是左骁卫将军,正因了这一役,才升为左骁卫大将军。他回京后曾讲过,陷入绝地,迟迟等不来大军,本以为必死,没料想长天之上,见一只大鹰展翅掠过,心知事必有转机。果然,有一员天将领着援军,拼死突入阵中,不仅救得他活命,更一举杀得胡人溃败,这才有了土谷浑大捷。想来大将军是感念神鹰,才教扎工为你扎一幅鹰击蛇的样子?”

  “怎么,这种事你也晓得?”裴石惊讶。

  文照鸾对这种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很感兴趣,又问:“你既在军中,可识得那位天将?”

  第63章

  他只笑, 反问:“识得,你想怎么?”

  “圣上亲自过问了此人,惹得好些人注意, 都打听是谁。”她兴致勃勃地谈起旧事,“几家有女儿的, 还打算着将女儿嫁过去。这样的良才,又得了圣上的青眼, 万一就平步青云了呢?”

  裴石道:“那敢情好。只是后来他得罪了权贵, 再后来又娶了妻子, 想来不会有人再打他主意了。”

  文照鸾听了,叹了一声, 心有戚戚:“只可惜那样一个救主平叛的英雄。若是回京,哪一日你带来家中, 教我见见。”

  “何必回京?”他道,“眼下就能教你见着。”

  她大感惊异:“在哪里?”

  裴石便笑着任她看, 直到见她由疑惑改为了惊诧与赞叹。

  文照鸾像是头一回将他认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无数眼, 眸中所蕴的焕然光彩, 将他看得心魂怡荡起来。

  他搜肠刮肚,准备再捡些露脸的事与她提一提, 没想到那目光又黯淡了下去,不知她想到了什么。

  “以死效命, 换来的功绩, 遭几句谗言便抵消了?这样的权贵, 岂不是佞幸!”她为他不值,又盘算起来,“待咱们这回理完了事, 回京后,我请父亲保奏,将你再擢一品……啊,不会是陈淑妃吧?”

  裴石摸摸鼻子,拖长地“唔”了一声。

  文照鸾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土谷浑大捷,裴石立下赫赫战功。后宫里向来与皇后一般高的陈淑妃听说了此事,偶然又晓得这少年勇将与自己同乡籍,动了拉拢的心思;拉拢不成,便改为了踩一脚。

  市井出身的裴石,人微言轻,便这么被一脚踩了下去,哪怕此后几年接连战功,也没再爬起来。

  ——直到与文家有了姻亲。

  既谈到了陈淑妃,自然而然便转到了戚族陈氏。

  玉山暴动后,陈氏宗主陈伯昌因伤不得动弹,便教自己的长子陈述,带着礼物到了裴家庄上,一来吊唁裴呈,二来也有一层赔罪的意思。

  可陈述仗着京里的势力,姿态仍是高高的,说是赔罪,口口声声不提赔罪,只说是吊唁长者,一时与灵堂上主家的人争了起来,连人带礼,全被扫了出去,不欢而散。

  而早在暴动平息当日,裴石的密信已送去京城,向大将军备述此事,请他商议定夺。

  如今算算,回信差不多也要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二人还在廊下说话,外头便有亲兵至,带着大将军的亲笔信,风尘仆仆地来见了裴石。

  院里耍闹的仆婢们都自觉地退了出去。裴石先问了大将军近况安好,当面拆了信看,又交给文照鸾;不一会,向屋中写了“依照行事”的条子,教亲兵回京复命。

  信不长,文照鸾看了一遍,“引而不发,倒也不失为上策。这事咱们亲历,觉得如天塌一般;真若奏给天子,不过是草草两句,足能敷衍过去。天子不会觉得如何,反倒惹来曹国公与陈淑妃的憎恨。况且咱们这一回来,目的是整治自家的事;如今这事一出,咱们若说了,正显得像是暗度陈仓一般,没得让你卷进倾轧里去。”

  “不过……他说要练兵,教你早些回去,是怎么一回事?”她指着其中一处,有些疑惑。

  裴石虽出自大将军府,如今却已列入金吾卫,不再领左骁卫中练兵之职;况且即便还在左骁卫,以他品阶,也早不会再亲自练兵。大将军信中所言,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不解,裴石却一看便知,“这事早已不归我管。大将军却着意越衙卫教我去做,可见这兵挑了出来,恐怕有别的用途。总之,回京当面去问不迟。”

  至于裴朗的案子,已遣了不少斥候,去查那祝敏臣的行迹与来往,一二日间便能得到消息。

  到这一会,当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便空了一个上午。直到用了午饭,文照鸾照例要去午睡,才入得内室,却听有人来报,说前头灵堂来了负荆请罪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陈伯昌的第三个儿子——陈巡,人称“陈三郎”的。

  旁人负荆请罪是个类比,到他这儿,真成了脱下外袍、背负着三根荆条,冻得脸色青白,脚步僵硬地踏进了裴呈家的门槛。

  虽说前几日赶出了他的大哥,但这会子陈三郎都背了荆条来了,裴氏族人还真不好意思再赶他出门,因此捏着鼻子让进了,生生看着他扑倒在裴呈灵前,什么话都不说,先来一顿大哭。

  哭得气顺了,陈三郎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罪:“出了这样的事,是我家经营玉山不善,委屈了民夫。只是亡羊补牢,也还得有个时日去补,望众位看在咱们乡邻的份上,不要追究往事,只看我家今后如何善待民夫,惠施乡里。我们两家、我们两家……呜呜呜呜……”

  他哭,才被扶出来的孀妇张氏也哭,于是陪着哭灵的众男女也都跟着哭。

  文照鸾到时,便是听得灵堂内外哭声一片,嚷得人脑壳子都疼。

  裴石先指着陈三郎,教下人:“快扶起来,去了荆条,衣袍穿上,像个什么样子!”

  众人忙着去摘荆条,陈三郎不让,把着那几根带刺的木棍子,与他们争夺,瞧见了文照鸾,留着涕泪大喊一声:“嫂夫人!”

  接着就以谁也挡不住的视死如归的架势,扑倒在了她脚边。

  文照鸾被惊了个趔趄,险些面朝下栽在了荆条上。

  裴石扶稳了她,恼起来,按着陈三郎的脑袋,不由分说摘了他背上荆条,踢到了一边。

  陈三郎是见过裴石力挑林狂五、领府兵二上山崖平定骚乱的,深知他勇武冠绝,一时不敢相争,冻鹌鹑子一般,乖乖任他下了荆条,又盖下来一件外袍,这才哆哆嗦嗦地穿了。

  裴石道:“你来做什么?”

  陈三郎接过仆人递来的手巾,擦着涕泪,“我、我来赔罪。前番大哥言语得罪了贵邻,我父亲责怪他蠢笨,于是教我来了。”

  “那是三日前的事。”裴石冷冷道,“那会子不来,这时又来陪什么罪?亡羊补牢?”

  “望将军给我家一些时日去补……”陈三郎十分委屈。

  裴石面色不变,叫来一直守在裴家的几个折冲府副都尉,耳语了几句。

  几人领命下去,不大一会儿,人手一个,捉了四个惊慌的小贩,丢在陈三郎的身边。

  “做什么的?”裴石问。

  三个人答:

  “卖果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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