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着走着,茴鸢不自觉回头望了眼,见世子的仆从没有跟上来,心思微转,倏然拉着雀梅小声道:“早起你说做了几条帕子,绣了新花样,带我去看看。”
雀梅反应稍慢,攒眉道:“晚些再看啊,当值呢,怎么好离开娘子。”
茴鸢轻啧一声,声音愈发轻:“你多没眼力见!没看见他们有话要说么,这里头的原因你知我知,娘子知,这位世子也知,我们兀突突地跟过去,他们还怎么交谈?”
雀梅恍然大悟,看站在天光下的那对身影,悄然止了步。
没多久纪观月收到消息赶过来,见了商叙忙匆忙见礼,旋即像条尾巴似的跟在纪知宜身侧,想挽阿姐的胳膊,又觉得不太妥当,一时皱了皱鼻子,不知这世子上门要做什么,她还约好今日要同阿姐说话呢!
世子沉默不语,阿姐也不说话,多尴尬呀......
自打那几个小婢女被发卖后,梅夫人治家的规矩一霎严厉起来,雷霆手段叫家仆不敢随意糊弄,是以三人一路到了园子里,路上都静悄悄的,没人敢随意调笑。
园内的花草在太阳下格外好看,衬得年轻孩子愈显朝气,商叙稍转侧脸,冷不丁问:“你就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纪观月登时狐疑看过去,这语气......阿姐莫非和他没有自己看见的这么生疏?女孩子好奇心重,巴不得现在就拉着阿姐问东问西,不防又察觉世子的眼神好像在自己身上停顿了一下。
她待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纪观月心思转得快,抬眼望了望天,叹道:“这太阳真大啊,巧环,你去摘只花来,供我赏一赏。”
巧环就是三娘子肚里的蛔虫,三娘子一个眼神飘过来,她就知道三娘子要做什么,于是答了话,转身时不经意间拿手勾了三娘子的披帛,三娘子顺理成章地“哎哟”一声,俩人轻飘飘倒在地上。
纪观月匆匆爬起来,垂眼打量沾了灰的裙摆,状似懊恼地跺了跺脚,“我才得的新裙子呢!阿姐,你先和世子逛一逛啊,我回去换件衣裳再来。”
于是小尾巴被硬生生斩断,纪知宜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走到一处小池旁,她在池面瞥见自己的影子,还有他的,池面轻轻一荡,好似两人被晃得交缠。
“世子今日上门就只是为了赔罪?”
商叙偏头看向她,她的脸在阳光下愈显清晰,眼睛大而灵动,眼皮的折痕柔和,秀气精致的鼻子,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只是不要拿这幅无事发生的表情对着他,他便不会觉得她可恶了。
商叙哼了一声,向她摊开掌心,“小娘子别装傻,我是来拿我的东西的。”
纪知宜知道他指的什么,“那是我画的,怎么就成了世子的东西了?”
可真不是她小气,只是一想到要将那些数不清的画像全交代给他,她浑身上下的汗毛就要竖起来。
她还打定注意今晚再试一试呢,倘或今晚她不画他,亦不抱着画像上床,若能一觉睡到天明,往后她就不必再画他了。
那些盛满她情愫与悸动的画像,只是对“郎君”的思念,又不是对他,给他岂非不妥。
这般想着,她便又道:“之前的事是我太僭越,我昨夜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世子宽宏大量,应该不会与我计较吧?”
商叙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总爱把话岔开,总要与他反着来,她怎么是这样一个小娘子?
他冷笑道:“那我便有些不懂了,你画的难道不是我?怎么就不是我的东西了?”
“你也不想我以后见你一次,就伸手找你要一次吧?”
纪知宜道:“那些画像放在我这里最妥当,谁知道世子拿回去会不会给别人看。”
她的揣测其实也合情合理,平王夫妻爱子心切,当年他本就是因为身怀离奇之事才远赴幽州,这下蓦然回了长安,未必他爷娘不会过问。
若他拿出画像来,说魂魄出窍是因她而起,透露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他爷娘会不派人调查她么?
她可不想无端被人盯上。
商叙被她说得语塞,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在她眼里,难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还什么都没做呢......他才不会闲得发慌,将那病秧子的模样露给别人瞧!
少年今日登门,本来也存了要戏弄她的心思,几晌将自己劝好,便笑了笑,挪步靠近她,把腰身微微折下来,歪着脑袋打量她,“小娘子是怕我抓住你的小心思,将你对我做的那些都告诉旁人吗?”
他猝不及防的温语软言掺杂了些暧昧,纪知宜却知道他是刻意如此,听在耳朵里简直一言难尽。
她伸出一指抵着他的肩头,狠力将他推开,“世子自重!”
商叙眉毛一扬,“自重?”
四下观望一眼,此处就只有他们二人,商叙没挥开她的手,肩头往内扣了一丁点儿,垂眸盯着她,一面往她跟前凑,一面逼问:
“不是你先说,想亲亲郎君,若非我在画上不能说话不能动,你除了亲我的脸,还想亲哪儿?不是你先说,郎君还是衣襟敞开,露出里头的肌肤比较赏眼。摸的时候不说话,现在要我自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擅长倒打一耙的小娘子么?”
说到最后,商叙两臂一震,压在她身后的红漆围栏上,他微眯漆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将那些画给我,或是我自己想法子去取,你选一个。”
这样被抛弃的屈辱感他才不要,宁愿自己抢来烧了也绝不放任她将那些画压在箱底!
就知她的预感没有错,他与她心里的郎君完全不一样,竟对她使出这样幼稚的招数。
可惜纪知宜最不喜欢有人逼迫自己,她有些恼怒,偏开脸,拿下颌线对着他,脸不红心不跳,“世子最好离我远点,否则我一拳下去,破了相,待会儿在我阿耶阿娘面前可找不到理由糊弄了。”
他靠得这么近,她没半分羞意就算了,居然还想打他?商叙心又凉了半截,垂眼一瞧,小娘子的拳头已经握得紧紧的。
他眼疾手快腾开一只手攫紧她两只手腕,凉声道:“殴打皇亲国戚,小娘子可知是什么罪?”
纪知宜挣了一下,他的手背霎时青筋虬结,两方都在暗暗用力。
她转眼来瞪他,倏然毫不客气地抬脚往他的乌皮靴上踩!
“嘶......”商叙吃痛之下愈发将她钳制得紧,恼道:“你真舍得使劲!”
因他背着光,说话时上半身微晃了一瞬,纪知宜没躲开,被他辫子上的银环晃了视线,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好半晌才缓过来。
商叙看她这般模样,目光掠过她的脸看向她身后的池子,她已经被他逼得微微向后仰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倏忽间松开了她,后退至几丈远。
沉了口气,他道:“总之我不管,你得将那些东西交给我,要么就别压箱底,我的画像不许这样被糟践。还有,不是叫你不许再画我?”
纪知宜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没好气转了身,“我以为世子是正人君子,昨夜画你是迫不得已。现在看来,世子也不过如此。”
商叙才刚压下去的怨气又蹭蹭直往上冒,看来小娘子已经认定他是个轻浮不堪的人了!想出言讥她两句,但看她背影单薄,完全不比别的小娘子丰腴,一脸不悦地挪开视线,也不说话了。
彼此无言一阵,商叙余光瞥见她还站在池边,一字一句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纪知宜转过来,脸上神情不解,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他问了个稍显突兀的问题。
“先前在芙蓉园落水,你怕不怕?”
他是存了戏弄她的想法。凭什么她对他就能做那种事,调转过来,他就不行?
但无论如何也不想真的被她当成那样的人,见她抿着唇,商叙心中了然,还是想挽回一点形象,板着脸催她,“既然怕水,还不过来?”
有那么一瞬,纪知宜捕捉到了他言语间的些许温柔痕迹,险些以为郎君显灵,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又是这位方才故意戏弄她的平王世子。
纪知宜撇着嘴往他那边走,没有再待在此处,刻意扭转步伐,领着他往偏僻的角落去。
接下来要谈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走到一处荒废不用的拐角,商叙散漫停住步子,道:“出门前,太医署的太医已经替我诊过脉,不出所料,连这样的圣手也断定不了我为何会心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便你不将画像交给我,我们之间的事也瞒不了我爷娘。我在幽州有位师父,是河北道有名的居士,他与我一起回了长安,待过几日你抽个空,让我师父见一见你。”
“小娘子,我的心绞之症是因你而起,你要对我负责。”
提起正事,纪知宜便觉他顺眼许多,点了点头道:“你能魂魄出窍,想必平王殿下还会再请太史局出面。只是......”
商叙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无非是不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间有这样的关系,他调转了视线,嗅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梨香,眯着眼道:“我会与阿耶说,此事在暗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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