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纪知宜总算将心沉下去,他能将这件事揽下来,她便轻松许多。
否则又要忙着盯着喻子衿,又要探查随文砚那头的古怪,还要留意父亲的变化,她不是壁窟上的神仙,不过一介凡人,哪里来这么多通天的本事?
纪知宜想了想,他自从进了门,她便没对他笑过,有些刻意疏远躲避了,太没礼性,故而抬起头,向他展露一个甜甜的笑脸,“那就先谢过世子了。”
商叙却觉这笑容刺目,一哂道:“看来你是真的很不情愿被别人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
倒没发展成他说的这样,其实更多的理由是因为她要做些不可宣之于口的事,太过惹眼,总是对她不利的。
但是管他呢,他又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郎君,适才还刻意戏弄她,她要在意的东西多了去了,哪里有心去留意他会想什么。
眼见逛了有一阵了,纪知宜提议道:“回吧,前苑应该已经备好午食了。”
待到前苑厅房,一家子因平王世子到来的缘故,来得整整齐齐。
老夫人颤巍巍坐在主位,纪仕明与梅夫人落座两侧,袁夫人坐在梅夫人身侧,两位小娘子顺着往下坐,商叙则坐在老夫人对面。
纪仕明命婢女斟了些酒水,举杯邀敬商叙,到底不是多熟悉的人,便没问他为何突然回长安,只笑道:“说起来也有趣,放眼整个长安,官门里的小娘子与郎君都彼此认识,我家的女娘儿郎与他们也处得来,却唯独不认识世子,这下也算相识过,不至于以后走在大街上认不出来。”
商叙脚背还略有些刺痛,心道你家二娘何止认不出他,方才还给了他一脚呢。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露,缓缓颔首道:“无妨,现在不熟,以后......”
话音戛然而止,商叙只觉有只脚悄无声息伸了过来,轻轻压在了他的靴子上。
抬眉看过去,坐在他身侧的小娘子还是那副讨喜的容颜,甚至在他看过去时无辜地眨了眨眼,“世子看我做什么?是面前的这道脍鱼片不合口味吗?”
以为这样就能警告他别乱说话?忘了他是被吓大的?他如今连鬼都不怕,怕她再踩他一脚?
商叙稳住上半身,足尖一勾,飞快将她的脚圈进小腿间,暗自绷紧肌肉,绞得紧紧的,不给她抽脚的机会。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炙兔肉,笑道:“二娘子说笑,我只是看见这道菜,突然想到在幽州时见过一种小动物,叫草狐。我曾眼见它叼了一只兔子走,转瞬就没了踪迹,腿长得短,身形却狡猾多变,岂非有趣?”
纪观月不知内情,眼露向往,“那世子有没有抓住那只草狐?”
商叙忽而笑出声,“抓到了。”
纪知宜一只脚被他绞着,恼起来很想将他踹翻过去,就知他不是郎君,他竟为报复那一脚之仇笑话她腿短,她的身量在长安一众小娘子里已经算是高挑的了,哪里短了?!
行,你来我往,总有再叫他吃瘪的机会。
纪知宜给茴鸢使了道眼色,茴鸢忙将那兔肉夹出几块搁在公碗里。
纪知宜将碗推向商叙,皮笑肉不笑地道:“看起来世子喜欢这道菜了,不妨多吃些。”
多吃些,老实将嘴闭上,再敢随便出声,休怪她将一盘兔肉都塞进他嘴里!
二人之间的小动作瞒得太好,众人不知,一顿午食用得还算顺利。
下晌商叙要走,纪仕明亲自将人送出门,和气道:“请世子带话给平王殿下,我纪家万分感恩世子救下二娘,但像今日这样登礼上门之举就无需再做了,一则太客气,二则,平王殿下身兼数职,我与殿下同在朝堂共事,有同僚之谊,世子救了二娘,我上门道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反过来计较这个呢?”
商叙说他会将话带到,瞥见纪知宜拿了短袄披在身上,一副要外出的模样,他上马车前略微一顿,没再说话,自顾钻进去放下了车帷。
平王世子的车马渐渐远去,纪仕明扭头看向纪知宜,随口一问:“儿,你要出去做什么?要买什么、用什么,让身边的婢女去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纪知宜也没想瞒父亲,“阿婆说要替我请珠子,适才我想了想,何必麻烦阿婆。下晌我没什么事,亲自往大开业寺去一趟,找那无相法师讨要个护身的法器就行。”
瞧瞧,女儿多乖巧孝顺呐?越是这样,纪仕明越觉得那贺兰峤不是个东西,心里将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才笑望纪知宜,道:“除了茴鸢与雀梅,记得把元林也带上,诶?我许久没见嘉玄了,他人呢?”
纪知宜眉心一跳,信口胡诌:“我叫他替我办点女儿家的私事了,路途遥远,茴鸢和雀梅去不得。”
原来是这样,女儿也常喜欢别的州府的小玩意儿,这不是件稀奇事。
纪仕明没多想,“趁着天气好,太阳照在身上暖和,抓紧去吧,若非耶耶还堆了公务要处理,就亲自陪你去了。”
在门下与父亲分别,纪知宜转瞬登上马车,前往平乐坊。
岂知刚站在大开业寺的门外,身后倏然传来那道懒洋洋的嗓音,“小娘子要来这里找和尚,怎么不喊我一起啊?”
回眸一瞧,果真是商叙。
纪知宜只觉脚还麻着,有些烦他,板着脸,毫不客气地就回了嘴:“世子做遮遮掩掩的事情还真是驾轻就熟,偷偷跟了我一路,憋坏了吧?”
商叙牵了牵唇,也不恼她回击,先前在席面上,他可是将她钳制得半分都不能动。
偏偏纪知宜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回了嘴还不觉有多解气,缓步走到他面前,扬了扬下颌,笑得温软甜美,“其实方才我就想明白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些画,世子。”
她压低嗓音道:“你不会是在幽州没见过什么世面,被我亲了几回就爱上我了吧?正所谓人在见到和想象中的情景不一样时,是会失望难过的,你不会已经爱我爱到难以自抑,所以看我不肯点头将那些东西给你,便恼羞成怒,所以才故意想捉弄我吧?”
怎么办呢?他就是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商叙被她言语里的调侃气得笑出了声。
他看向她姣好的脸庞,一时神情莫测,“小娘子将自己夸得像个香饽饽,我怎么好驳了小娘子的意思,你再不离我远些,我可就要亲你了。”
当真可恶啊,她就是捏准了他的这份心思,所以说起话来句句往他心窝里戳!拿幽州的草狐来比她果然没错,她就是狡猾得很。
真当他拿她没有办法么?
纪知宜霍然后退,心道你当真满脑子都是这些旖旎的东西,虽说长得俊俏又与郎君是同一人,自己却还没到能害羞的地步。
他可不就是想看她红着脸仓皇逃开么?
不再瞧他,纪知宜扭头往寺里去。
其实商叙本意是想回王府,但行过小半截路后,梦溪须臾间兴奋地来上这么一席话:
“世子,虽说小娘子没有一眼将你认出来,但她看起来还是很喜欢你呢。她身边的那两个婢女和我一样,没有跟着你们一起去逛园子,可见是小娘子提前授意,可不就是为你们独处创造机会么?”
那一刻,商叙坐在马车里,蓦地就不受控地去想,自他进了她家的门,她浑身上下就写满了抗拒二字。
好似他不该登门,不该顶着这张与她所慕郎君相似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更不该与她同坐一桌用午食,害她不得不始终看着他这张与心悦之人大相径庭的脸。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一点儿也不想这么快又见到他。
自小就什么都有,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平王世子从未被这样嫌弃过。凭什么?受到刺激的那个瞬间,他吩咐梦溪调头。
他看明白她下晌要外出了,既如此,他偏要和她对着来,偏要顶着这张脸出现在她眼前。
商叙抬眸看去,女郎已经进了正殿,伫立在熊熊燃烧的烛光下,她站在佛祖脚下,身姿很有神圣而飘渺的美。
佛本无相,全凭信徒怎么想象,用在她身上也合适,他不管她是否表里不一,是否与他想象里的女郎一样。
是她先招惹的他。
闭了闭眼,商叙实在克化不了这种憋屈得无处宣泄的感觉,跟着进了寺中。
罢了,在外头不与她多争辩,来都来了,拜一拜佛祖也可以。
纪知宜余光瞥见他进来,没有扭头去看他。
她依旧找到了叫无相的和尚,将无相悄么地带到一旁,“法师,我想求一个能拿来护身辟邪的法物,寺中可有开过光的珠串供我购置?最好法力高强,寻常鬼物都近不得我的身。”
一回生二回熟,无相还记得这位中书令家的小娘子,尤其昨日发生在纪家的事已经闹得整个长安都知道了,他明白她的来意,双掌合十,答道:
“有倒是有,但还未开光,且檀越要求高,此物需得要住持带领老僧们念经七天七夜,方可将佛教正气注入进去。檀越可先瞧一瞧此物,若是合心意,老僧再向住持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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