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总算又见她的容颜。即便稍作整理过,仍能窥出她湿润的发丝,分了一绺贴在侧脸,浓而卷翘的睫毛粘连成一簇一簇的,像初长分叉的小嫩苗。
便见她问:“世子还在么?我该怎么把你弄出来才好呢?”
不必!商叙暗暗冷哼,宁愿将眼睛瞠到酸涩,也不愿叫她看出自己还在的事实。
然而小娘子不过随口一问,见他没动静,凑过来仔细瞧了瞧,还真信了他已经不在,抿了抿唇,干脆就将画卷起来了。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要细想,纪知宜倒在床幔里,翻来覆去,一面试着离开画的陪伴,一面想着那些与前世脱离轨迹的东西。
想了许久,这下总算忆起那件事,纪知宜猛地坐起来,喃喃道:“茴鸢将画扔进箱子里的时候,他不会就过来了吧!”
这厢商叙乍然睁开眼睛,站起来,浑身水珠如瀑布倾泄,说不清是怒还是怨,他抬腿要往外跨去,却觉得腿间有些突兀,怔然低眸往下——
大约是魂魄离体的缘故,他的所有知觉回溢得慢了些许,此刻如烈焰火舌攀爬上全身,尖锐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直往陪伴他多年的利剑上钻,商叙只觉头皮发麻,抬手胡乱捋了脸上的水珠,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清醒些。
清醒些!
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裹了绵衫倒在床上,商叙两眼出神地盯着帐顶,脑子里浮现起小娘子指使婢女丢弃他的画像的那一幕,愈想愈生气。
想到明日要登门,他咬紧齿关,一字一句挤出来:
“小娘子......纪知宜......你明日可得好好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
一碗堆满的饭
纪知宜:害,先压箱底吧,眼不见心为静,戒断一下。
商叙: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
第18章 互生偏见
翌日又是晴朗天气, 千万门户屋檐顶上的白霜散去,露出湿漉漉的灰瓦,初升的太阳透射下来屡屡光束, 像盛满黑墨的砚台里倏然洒下金子磨的细粉。
一家子聚在老夫人的院里, 牵椅坐在小园子中心,四周绕着吊钟花与假杜鹃, 拿稍窄的红漆框做了栏杆, 再往外则是大片的栀子丛, 和这渐显暖意的太阳配起来,说不出的舒坦。
纪仕明今日告了假,没有再去中书省官署。
适才一起用过晨食, 他捧着一盏清茶, 始终没有喝下, 嘴巴忙着用来交代消息给众人:
“东宫左右卫率府奉命捉拿办事,半个时辰不到就将贺兰一家都押进了牢里,贺兰信通敌的证据还来不及藏严实就被搜了个干净。圣人下了令, 贺兰信父子斩首,余下妻妾儿女、族人近亲流放北地,无朝廷恩旨, 不得擅自离开北地半步, 否则视作逃犯, 军长可不上报斩杀。”
纪知宜心窍一动, 结局和前世有些不一样了。前世虽也将贺兰家押去北地,却没到这种地步, 不得擅自离开北地,这与囚禁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圣人御下极严,想必是贺兰家连犯两桩事, 时间隔得太短,终于引发圣人怒气,这才加重了刑罚。
纪观月有些胆小,眉毛一皱,在袁夫人身旁吓得缩脖,“这下一家子都没了,多可怕呀。阿耶总说做官要慎重,现在就能看出来了。”
老夫人被她模样逗笑,拿指头点了点她,“就你胆小,放心吧,有你二伯和阿耶在,咱们家不会这样。”
只是提起贺兰峤,老夫人不由得生气,怜惜的目光落去纪知宜身上,“那小儿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必再缠着你,回头我请个和尚来,给你请串护身的珠子,此子执念太深,就怕他做鬼都不肯放过你。”
老夫人素来信这些,是长安众多寺庙道观的大客,能想到这一层也不奇怪。
纪知宜面上嗔祖母想太多,心里倒还是暗暗将此事记下,毕竟她都能重生,平王世子都能灵魂出窍,贺兰峤若是死了不肯走,说不准真会来找她。
“光请和尚来还不够,我看那玄机大师有些本事,先前他就送了怡姝一枚玉佩,不如再将他请到家里来,替怡姝的屋子里里外外都布上辟邪阵,要那贺兰小儿来了就魂飞魄散!”梅夫人想到贺兰峤就牙根发痒,问:“那可有说什么时候斩首?”
袁夫人跟着望过来,“虽说我也恨极姓贺兰的,但斩首那日煞气太重,血渍呼啦的,家里的姑娘们不好多看,免得被吓到,那日还是避一避吧。”
众人一听是这个理,忙跟着点了点头。
纪仕明简直不敢再回想昨日在宫里听见消息的那一刻,老父亲险些在政事堂晕过去。好在女儿没事,否则他定要先剐了贺兰峤的皮,再将他送上断头台。
“说是三日后。”
答了梅夫人的话,纪仕明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老父亲本想拉她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搂进怀里哄一哄,往上捋着她的额头摸三下,压压惊。
转念想到先前她说自己长大了......
唉,儿大不亲父,罢了。
于是纪仕明伸手拍了拍纪知宜的肩头,温声道:“发生这样的事,说到底耶耶也有责任,明知道那贺兰峤对你心怀不轨,耶耶就该将府里的护卫都调去门外守着,否则怎么会叫他钻了空子。”
这是重生回来后,父女间的第一次肢体接触,纪知宜身躯略微有些发僵,下意识要躲开,到底还是按捺住了。
正当她抗拒时,门下的家仆进来报信,“有贵客登门,平王世子的车马已经到门外了!”
纪仕明收回手,表情有些惊讶,一瞬又明白过来,忙看了眼纪知宜,与那家仆道:“快请进来,怡姝,你随阿耶阿娘一起去前苑待客。”
前世没与宗室有过接触,纪知宜不知平王讲礼到了这种地步,她神情古怪地起了身,心想他昨夜不是来过了么?今日又上门做什么?
往外走了两步眼睛微微瞪圆,他脾气瞧着不太好,不会真是来找她算账的吧?就因为昨夜她将他的画像压了箱底?
堂堂世子难道就这么小气?
穿过庭院,到了家里待客的厅房,纪知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高挑身影。
少年穿着苍绿色的绫袍,颈带璎珞,腰束銙带,脚踩乌皮靴,脑袋上未扎幞头,依旧束着马尾。浓密的发丝取了两绺编织小辫,辫子上每隔一小段就嵌着个银环,两条斜斜搭在肩头,霎时与长安那些中规中矩的小郎君们区分开来。
这幅模样肆意潇洒,怎么也不像上门找茬的。
除了纪知宜之外,梅夫人也在暗暗打量这位平王世子,隐约有猜到他是来做什么的,便笑着请他进厅,道:“世子光临寒舍可真是一件喜事,昨日事发突然,我们不曾好好招待世子,还请世子上座。”
长辈面前,商叙一惯十分守礼,站在厅内向梅夫人与纪仕明躬腰作揖,一指门外王府家仆抬着的小小箱笼,语调很稳:
“昨日我恰好回长安,闲来无事在各坊转转,无意间撞见一个女婢鬼鬼祟祟站在贵府墙角,捉来一问才知是与那贺兰串通好了要对府中二娘子下手,家父常教导乐善好施、救人于水火,所以我莽撞之下闯进了贵府,今日是特意来赔罪的。”
那秋葵早早就被抓起来拷打了一阵,昨夜就遣人将她发卖出长安。
梅夫人本来也好奇平王世子是如何忽然翻墙而入的,眼下听见解释,愈发觉得这少年既良善又懂礼守规矩,可见在幽州养了多年,硬生生将当年的野性褪去了。
她便直言道:“多谢世子了,寒舍简陋,世子若不嫌弃,留下用过午食再走吧?”
纪仕明虽说是长辈,却还是没想在宗室子弟面前端架子,他在朝中也时常与平王打交道,知其为人正直,因此也向商叙回揖,“世子太客气,还请让我们一家宴请世子,以表谢意。”
有爷娘在,纪知宜垂着视线没说话。
商叙站在厅内没落座,视线不经意掠过她,意味深长地笑叹:“好啊。”
家里的郎君拢共才两位,大郎纪绥还陪着媳妇在荥阳,纪霖又在太学......
年轻人么,应当不喜欢长辈招待自己,总是放不开手脚的。
时下男女风气没前代拘谨,梅夫人想了想,拉过纪知宜道:“将三娘喊过来,你们姐妹两个陪同世子在家里转一转。”
纪知宜“哦”了声,悄瞥商叙一眼,起身挽了挽披帛,摊开臂膀,“世子,请吧。”
于是并肩跨槛出门,纪知宜便领着商叙往家里最大的那片园子里去。
梦溪远远跟了两步便停下,兴奋的眼神在两道背影上来回打转,心中暗叹世子与小娘子站在一起是一俊一美,尤其世子身量高,小娘子也并不娇小,意外的和谐!
茴鸢与雀梅本是紧紧跟在纪知宜身后,向来是娘子去哪里她们就去哪里。经过昨日之事,愈发是将纪知宜的身影紧锁眸底,万不可叫纪知宜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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