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门福喜_西瓜珍宝珠【完结】(32)

  纪均定生平唯一癖好便是喜欢打理胡子,自从纪宗瑾去世后,纪均定的须发就灰白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纪永年每隔三五日就要用乌须膏给他染一次。

  除了他站在纪家立场上,施压卢雅竹,让她摆平卢、孟两家婚约,操持卢、纪婚事那一回,纪永年用茜草和紫草把他的胡子染成了紫色,却不料纪均定依旧顶着一把紫胡子该干嘛干嘛,紫须成了一时风尚,至今不消呢。

  仆妇给纪永年端来了圆凳以及她存在祖父院里的妆匣,匣子上下三层,全是打理胡须的东西。

  她先用梳子把纪均定的胡须梳顺,再从瓷瓶倒出润油来,把胡子抹得柔顺,随即又倚在几上,细细挑选缠须的各色丝线宝石,

  “翁翁今日还出门吗?可还见客?还换衣裳吗?”她一样样问得仔细,从匣中挑出一缕缕细金丝和一粒粒玳瑁环。

  兄嫂们各自谈笑,纪永年随意过耳,只忽然听见小二娘和小二郎齐声唤道:“太翁翁。”

  纪永年转首一看,就见是林惠音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小二娘还戴着昨夜的面具呢。

  ‘咦?二嫂嫂在这里,那她位置上坐着的……

  纪永年转首看去,就见邹氏拉长了脸,越过黄萤娘,就是纪庆芙。

  “二姐姐回来了?”纪永年方才真是没留意,只以为那位置上坐着的是林惠音,这才起身行礼,“妹妹真是失礼了。”

  纪庆芙也起身回礼,笑道:“我瞧着你慌慌张张蝶似的扑进来倒觉有趣,想瞧着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回来了。”

  纪永年客气地笑了一笑,邹氏忍了许久,奈何纪均定宠着纪永年,只能道:“替相爷打理胡须,自是头顶大事,也叫你眼里没别人了。”

  “哪里是头顶大事?我又不替翁翁梳髻,”纪永年四两拨千斤,分外添了几分俏皮,道:“理须应当是‘地阁’大事。”

  “地阁承晚运,你可要好好打理。”纪均定撩开一只眼,对纪永年道。

  纪永年佯装吃不消的吞了口气,细细分缕缠须。

  邹氏又道:“你们几个是歇得晚起得晚,可你娘昨夜早早就歇了,阿芙刚回家就想去拜见她,红鹊却她说已经歇了。歇的这样早,倒如今还不见人。”

  红鹊、绿蝉是卢雅竹的心腹,邹氏这阴阳怪气,实在说卢氏冷待纪庆芙。

  纪永年捏起一粒玳瑁环穿须而过,道:“耶耶宿醉头疼,娘照顾他呢。”

  柳氏疼大媳也疼小儿,忙道:“你耶耶还好吧?

  纪永年笑道:“好,只是宿醉醒来又干又渴,想是耗了不少津液,说自己要喝郑婆子做的面汤,孙女刚进门时就先寻到灶上吩咐去了。”

  邹氏就势道:“三郎面汤爱喝稠的,大郎却还喝稀的,想是一个生得早,小时候总喝的稀汤寡水,就也爱了这滋味,一个生得晚,便又是鸡蛋又是胡椒的。”

  听邹氏这样说,柳氏如何能不想起纪宗琦呢,昨夜就念过他了,早起又念,眼下又是叹一口气,道:“是啊,也不知道大郎在外怎么过得这个年。”

  纪永年嘀咕道:“怎么过?同六堂舅一家把酒言欢,跟百姓僧众一起在佛寺石窟前放了百盏孔明灯,与民同乐,还能写进州志呢。”

  纪均定哼笑一声,吹起一缕胡子。

  纪庆芙眼看着纪永年同纪均定相处得这样无拘,心头虽算不得悔,但也有一丝酸。

  只因当初纪均定对她的婚事是有所安排的,不是卢家,却也是好门第,只不是纪庆芙所愿的。

  她既是这样有主意,纪均定也管不得了,没出门之前要包得体面风光,出了门之后得日子过成什么样,那可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若纪永年是在柳氏跟前撒娇卖乖,纪庆芙只要稍稍出手就能挤的她没了位置,可眼下她是不敢去纪均定跟前自讨没趣的,只好把目光投了别处,对小二娘道:“你这面具倒是好看,可是昨夜小姑姑给你买的?”

  纪永年被点了,只得搭她的话,道:“不是我,可是三叔叔买的?”

  小二娘摇摇头,但她又不知道李谆是什么人,就对纪永年说:“是带我骑马的白面郎君买的。”

  “二殿下买的。”

  纪永年一石头砸得邹氏呱叫。

  “昨夜三郎把二殿下也带去了?还带着小二娘骑马?”

  “是啊。”纪永年说着就见纪均定看自己,于是轻声细致地解释,“散了宴就一起过来了,还有那庄二也来了,说是要为庄小娘子的事赔个不是。”

  纪均定已见过庄家兄弟数次,庄大粗中有细,智谋藏于莽,而庄二沉默冷淡,礼仪周全,但总给纪均定一种难制难训的感觉。

  那头,邹氏拉了小二娘到跟前,仔仔细细询问昨夜的事。

  小二娘哪里记得许多,她只记得满街绚烂灯火和开心高兴的感觉,却说不出什么细节来。

  纪庆芙看了纪永年一眼,又问小二娘,“是二殿下说带你骑马的?”

  小二娘点点头,想起那迷糊间的一声问,道:“他说‘纪小娘子愿不愿跟我一起骑马’来着。”

  纪永年已经打理好了纪均定的胡须,正将不用的丝线、宝石都放回匣子里去,眼见纪均定摸着胡须看自己,她垂了垂眼不说话。

  “呀!大姐姐。”小二娘从纪颖初手里拿回面具,不高兴地看着被弄呲的几根羽毛。

  纪颖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纪均定站起身散了人,又点了纪永年一眼,叫她随自己入内。

  纪均定在书房榻上坐了,抬眸看纪永年,道:“你不想入皇家?”

  “不想,”纪永年顿了顿,问:“翁翁想不想?”

  纪均定捋了捋胡须,道:“我若想,你就愿意?”

  纪永年故作老成地叹道:“翁翁要是强按头,我也没法子。”

  “除了你大伯父的头是我强按的,旁的哪个我还强按过?”纪均定心系朝堂,分不出许多用在家事上,只道:“瞧着他们一个傻兮兮掉进公主的红粉陷阱里,一个没脸皮次次上卢家卖弄风骚。”

  纪永年连忙捂住耳朵,才不要听父辈早间年的荒唐事。

  “你虽有堂兄弟,但到底是独女,远嫁是不能够,低嫁更是不能够。如此一来也没几个人家好挑拣了。”

  纪均定像是早就筛罗过了,纪永年想了想,依到祖父膝边替他敲腿一边说:“那不嫁……

  “不行。”

  “那招赘。”

  “招赘?你若敢往家里捡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两条腿也不够断的。”纪均定似笑非笑,道:“若那丁小郎甘愿被除族,了断仕途也要入赘,我自没有什么不肯的,但料想也是不可能的。”

  丁家这一辈里最有仕途前程的就是丁斯越,他若再起不来,丁家颓势难遏。

  “什么呀。”纪永年心里一黯,愈发遮掩了说:“又不急的。”

  总得,把今夜的灯先赏了吧?

  上元节过后,丁斯越就要筹备春试,不得空了。所以今夜之约,纪永年总是要去的。

  去岁上元节,宫中恩准女官出宫赏灯,但此乃殊例,今年非但没有闲暇赏灯,内廷中还要设戏设舞,愈发忙碌。

  孟扶煦忙至日暮才得一丝空闲,撇下专门赐给女官们看的几出戏,前往藏名斋看望李冠冰。

  本以为她昨夜离宴后落水,冻得命都没了半条,眼下总该好好歇在床上,可等孟扶煦轻手轻脚进了内室,却见李冠冰竟赤足站在书案前,举灯照看着什么。

  “公主。”孟扶煦又是担忧又是不悦,“怎么下床来了?怎么竟连鞋也不穿。”

  李冠冰怔怔不说话,直到孟扶煦到了书案前,才看见案上贴着张张字迹晕散的信纸。

  “是永年给你的信,”李冠冰难过极了,攥着手里那个失了药性的香囊深深嗅了嗅,却只闻见一股冰冷的水腥气,“早知我就从心做了小人,拆了她给你的信看个痛快,早知我就嚼了这信,总也好过这样,叫她一腔思念都泡了凉水。”

  孟扶煦取来皮袄将李冠冰裹住,又扶她坐下,莫要赤足站着。

  李冠冰蜷起双腿缩在椅上,瞧着孟扶煦拿起一张信纸对灯仔细照了照,听得她轻笑了一声。

  “都这样了还看得懂?”李冠冰问。

  “她小时候的鬼画符我都看得懂,这墨虽散了,但仔细看还有笔锋轮廓,连猜带蒙也就差不多了。”

  孟扶煦细细看了许久,挑拣些其中一些趣事同李冠冰说了,李冠冰心中惆怅消散几分。

  等孟扶煦再把信往心上印了印,转首看去时就见她已蜷在厚厚的皮袄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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