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淡透似冰,一点血色都无。
孟扶煦想要抱她去床上睡,只是那件熊毛皮袄厚似褥,她臂展不够,不能一怀抱住,正要把李冠冰从皮袄中挖出来时——
“我来。”
突然的人声似鬼魅响起,孟扶煦压了压心跳,转身就一人自后窗走来。
正是来尚。
“这个时辰了,你还擅入公主寝殿?”
孟扶煦轻轻说了一句,指责之意很淡,若不是来尚没有规矩,李冠冰眼下已经死了。
昨日李冠冰被五公主推落水中时,就是被来尚所救。
孟扶煦赶来时屋里炭盆烧得旺,温暖如春,而仰面躺在床上的李冠冰却冻得面孔青紫,宛若死尸。
“哪里想过,金枝玉叶竟也这样可怜。人都差点死了,响在外头的动静还大不过庄小娘子那一闹。”来尚将裹着皮袄的李冠冰抱进床中,撩着帐子立在床边瞧了瞧,忽道。
公主也分有权无权,也分受宠与不受宠。
孟扶煦到底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李冠冰,又问,“可是齐侍中叫你看着五公主的?是怕她又闹出什么来,叫那婚事作罢?”
德妃不肯将自己亲生的三公主嫁回母家,可见她自己也觉得不堪匹配,如此迫使五公主去结亲,反而易结成仇。
来尚笑道:“孟娘子有疑,自己去问郎主多好。”
“我从他那若能套出一句话,自己先被套了一箩筐去。”
在这宫中谁人不说齐月章风华皎皎,秉性柔纯,似那受苦观音。
只有孟扶煦知他死过一遭,从阎王殿爬回来的,怎么会是菩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大雅琴音 “难得是
庄家小娘子在宴上那一场闹, 过了几日之后反而传得更加热烈。
邹氏好看热闹,又因错过李谆而拍烂大腿,便是卯足了劲打听。
小二娘更是被她盘问了许多次, 已经怕得连邹氏院中都不敢去了。
林惠音心疼女儿, 也就不叫她去, 今日偷偷地将小二娘又托给了纪永年, 由她带着跟韦道平一道去朗宁公主在城中新置的府邸玩耍了。
“德妃指了一位尚仪去教导庄家教导陈氏和庄小娘子,还放言说势必要将庄小娘子教成名门淑女, 至于陈氏已是成型的劣木庸才,只教的她能懂几分规矩就好。”
朗宁公主倚在上首,笑看院中几个玩耍的孩童。
她那夜不曾去赴梅林宴, 乍听了这事,也觉庄小娘子是为小事而大动干戈, 野性难驯,但到底也是做娘的, 想想庄小娘子虽言行失当,可也剖了一颗赤诚之心出来, 稍加管教,总是个好孩子。
纪永年问:“可是郑尚仪?”
“不是。”立在纪永年身后的蔡掌书道:“是德妃新提拔的一位范尚仪。”
这话到此处也就结束了,只蔡掌书是掖庭中放归百人中的一个,是被纪永年引荐至公主府的,她待纪永年自是亲近的, 又极轻地落了一句, “从前内廷刑房里倒有一位姓范的, 我不大肯定。”
朗宁公主其实更喜欢住在城外庄园,跑马郊游更惬意些,但开府设官如此殊荣怎能放过?便在这韦、纪两家之间择了一处好宅翻修, 一经入住,又因春闱在即,前来荐卷的文士考生不计其数。
“那丁氏小郎倒是好。”朗宁公主见纪永年有些走神,就出言逗了她一句。
“文章好?”纪永年问。
“模样好。”朗宁公主笑道:“这可比文章好还难得了。”
“那文章呢?”纪永年又问。
蔡掌书道:“尚可。”
哪怕他今年春试一举夺魁,似纪睿那般清流入仕,在京中置宅置业,也难为纪永年的婚配之选。若是考得不大出色,需得外放历练,纪永年同他就更无可能了。
除非他肯入赘。
纪永年心知肚明,风筝线早就收在手里了,只两人毕竟是少时相识,丁斯越样貌脾性都好,她一下撇不开去,两人又还年轻,又没认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就无从谈什么断绝。
可就算认真了又能怎样,像孟扶煦待卢高轩那样认真,还不如不认真呢。
纪永年一行人在公主府用过午膳后才归家,一进门只听说今日宫中来了一位范尚仪,说起来还是因她那日被庄小娘子所惊,特奉德妃之命来抚慰的。
因卢雅竹久在养病,也就不去滋扰了。
今日便是由邹氏陪着柳氏一并接待的,送来的几样礼品也还在正院,只等纪永年去取。
卢雅竹至今不愿见纪庆芙,狠狠落了她的脸面,今日总算由邹氏寻到由头发作了,连着宫中来人都敢仗着柳氏直接越俎代庖,且不知她在范尚仪跟前又含沙射影了些什么。
纪永年想了想,问:“那位范尚仪送了礼,是一径回了宫,还是去了何处?”
“说是要入庄府教养庄小娘子,顺路来给您送礼的。”仆妇答道。
纪永年去了柳氏院中,就见屋里坐满了人,邹氏、黄萤娘、林惠音、纪颖初都在。
她本以为纪庆芙今日没来,下一刻就见其从堂后走出,扬眉笑道:“妹妹来了,祖母累了,我扶她回房歇了。早知今日宫中要来人,你该错一日去公主府呢。不过范尚仪也说只是顺路为之,没大碍的。”
纪永年看了看香案上摆着的六只锦盒,红、紫两色各三只,摆成两个‘品’字,但顶端的锦盒却和底下两只错开了颜色。
纪永年知道这礼物都被她们打开看过了,心头厌烦,冷淡道:“范尚仪没有责怪就好。”
“范尚仪谦恭得体,好说话得很,责怪什么?”邹氏说着瞧了纪庆芙一眼,两人打了个眼色,纪庆芙道:“还说三月三那日,娘娘邀咱们去城外百花园游春。”
“只咱们一家?”纪永年问。
纪庆芙道:“大抵还有薛氏的小娘子们。”
纪永年看那日情景,就先站了庄小娘子一头,薛有仪背后嚼舌根,总是不好。
“哦。”纪永年兴致淡淡,就见纪庆芙掩唇一笑,道:“可是那日有什么安排?那你自去玩耍吧,这一头姐姐总会替你周全的。”
三月三,上巳节,春试已了。
纪永年看着纪庆芙的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意味,总是以为她与丁斯越有约。
纪永年心中陡生不快,道:“没有。”
“那就好,”纪庆芙仍是笑道:“好不容易出城,一日倒是短了,咱们还可以叫上自家兄弟,再请了邹家姐妹们一并去卢园玩耍,妹妹觉得如何?”
纪庆芙如今是卢氏儿媳,自然可用卢园招待客人,纪永年到底还是气量小,不喜欢纪庆芙,她说什么做什么就都看不惯了。
“二姐姐安排就是。”纪永年说罢就朝房中诸人告辞,带了礼物才走入廊下,忽然听见屋里邹氏领头笑了一声,随即便有刺耳的欢声笑语响起。
纪永年步子一顿,心里很不舒服。
卢高轩是有得力老仆跟着上京的,所以家中一应大小事都有人料理,纪庆芙只管些房中事,松闲得很,几乎日日要来纪府,还常邀请了邹家姐妹一起玩耍。
韦道平和纪永年也是会被请去吃茶说话,纪永年若那一日心情好,邹四娘也来了,她就去一去,若是心情不好或是有别的事,她推了也就推了。
春来卢雅竹身子渐好,她们母女二人常一道出门,巡视京中各处的产业,料理账目,分派人手。
若是时辰地点恰好,索性就去接了纪宗珏下值,有时网不住他,倒网住了纪睿,也带他去吃各色美食,撇得纪宗珏在家中苦等。
这一日,纪永年要去西市的一间乐器行取自己定下的乐器,这乐器行原是卢雅桐的嫁妆铺子,此去经年,主事的掌柜都从父换成子了。
“小娘子看,可还满意?”纪永年微微倾身,就见廖掌柜捧着一把云纹夜光贝镶嵌的银白小箜篌,简直犹如从夜色中凝出来的一怀月光。
“好,”纪永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姐姐的喜好,你还记得很清楚。”
廖掌柜谦恭道:“娘子过奖了,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
孟扶煦最擅箜篌,只是人在宫中,大箜篌未免太点眼了,纪永年就为她制了这把可抱在怀中的小箜篌,供她排解消愁。
纪永年满意地拿了箜篌在手,轻轻拨了几下弦忽然听冬喜有些疑惑地道:“咦?那不是大房的栀子姐姐吗?”
纪永年抬眸看去,就见西市人潮如织,而栀子提着个食盒从不远处走过,后鬓上芍药硕大一朵,携了三分的春色。
‘难怪有些日子不见她了,原是分拨到二哥的小宅里伺候了。’
纪明夜值时的小宅就置在临近西市的坊中,纪永年不做多想,垂眸再看廖掌柜奉上翠翠竹排箫,真真润洁似玉,直叫人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