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喝。”她道,移开眼,望着门外静谧的花影,“有些乏了,想回去小憩一下,你慢用。”
苏蕴梨也不知为何,心绪就烦乱了起来,一路走到自己院中,驻足停下缓了会儿,侧身回看,空无一人,他没追上来。
这人,迂腐木讷,根本看不出她生气了。
还好春阑寻了些话本子过来,果然是云京买不到的无垢公子的新作,虽是烂俗的狐仙与书生的故事,在无垢公子笔下却相当激荡香艳、猎奇吸睛。
苏蕴梨歪在软枕上,一看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醒来时,天色微微昏暗,像是下晌过了,每当这个时候,若是才睡醒,就总会陷于一种令人慌乱的混沌中。
苏蕴梨趿上绣鞋往外走,提裙抬腿刚出门,就看见谢随舟与春阑正一个扶着一人高的木头,一个俯身卷起袖子正在做什么东西。
二人干活专注,都没察觉到她,她便走近了些,好奇问道:“这是?你们在做什么?”
谢随舟将木桩定稳了些,抬起头,眉目含笑,“臣见郡主往日在郡主府就喜欢荡秋千,晒太阳读书皆在秋千上,这里空余一处草地,正好府上有闲置的木料。”
“秋千?”苏蕴梨惊讶道,“你还会做秋千吗?”
而且他怎知她喜欢荡秋千……?
郡主府里她的院落与他的,可离得远呢,当初还是她故意这么安排的。
谢随舟神情专注,修长紧实的小臂因用力,凸起青色的脉络。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来,显得那鬓发黑的黑,皮肤白的白,有种别样的……韵致。
苏蕴梨一时看呆了去。
青年一边钉钉子一边淡淡道,“做秋千有何难?除此之外,臣还会做许多事。”
“郡主觉得这个高度如何?”他抬眸问她,“郡主的身高,站起来,刚好脚能到地,不用担心摔着。”
苏蕴梨虚虚靠过去比划了比划,认真看了看。
这个秋千真是做的很牢固虽然没有郡主府的华美,倒是处处用心,连毛刺都磨没了,边角圆润,不知是如何“闲置”的木料?
晌午的那些不悦又烟消云散了,苏蕴梨不吝夸赞:“你有心了,我很喜欢!”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她,直勾勾的,“郡主喜欢的,我都会做。”
他这是……怎么离开了云京,就这般会讨好人了?
苏蕴梨不禁有些不自在,转身吩咐春阑,“给谢大人添点茶,天热,别中暑了。”
青年并不接春阑手中的茶盏,冷玉一般的手隐于袖中,被毛刺刺出的血在青色的衣袖上氤了一个小红点。
他俯下身,专注在秋千的椅背后头刻着什么,边刻边想,春阑?真是碍眼。
若是没有此女,她便会亲自给他斟茶了。
*
“大人此番衣锦荣归,宜城父老皆奔走相告,旧日师长友朋少不得要设宴相邀。”青苔躬身在谢随舟身侧低声回禀,手里递过一份洒着梅红笺泥的拜帖,“宜城前通判施大人送了帖子来,自称是府上昔年旧交,问大人今日得闲见是不见?”
青年看了看,并不接过。
摩挲着指节上泛红的裂口,素来平静的眉眼竟透着几分凉薄的讥诮,他笑道:“旧友?他也配称我谢家的旧友。”
“那小的这便去回了他,只说大人舟车劳顿,今日不便见客。”青苔应声就要退下。
“慢着。”谢随舟指尖一松,茶盏“嗒”地掷在酸枝木案上,掩去了眸底翻涌的不耐,“罢了,叫他进来罢。”
这施通判的“旧友”名头,要从他父亲在时说起。
当年双亲骤逝,歹人合谋吞了谢家全部家产,他一夜之间从钟鸣鼎食之家沦落成街头乞儿,靠着邻里残羹冷炙勉强度日。
饿到几乎昏死在腊月的巷口时,这位“父亲旧友”才终于“寻”到了他。
打着抚恤故友遗孤的名头,将他接去施府安顿了不过三日光景,他年少时的启蒙夫子便寻来,将他推介去白鹿书院做洒扫书童。
此后数载,他栖在书院的檐下,就着廊下雪光抄书就饭,宵衣旰食不敢有半分懈怠。
待到堪堪够了童试的资格,这位久无音讯的施通判竟又忽登山门,将他接回施府,口口声声说要他安心备考,一应笔墨银钱、赶考车马费。全由施家一力承担。
他那时虽年少,却早尝透了世态炎凉,晓得读书人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攥着仅存的自尊和傲骨不肯受。
其实以那时的心态,已经懵懂懂了些,施通判是见他以一介书童之身在书院屡次崭露头角,还得沈夫子肯定,笃定他来日必能鱼跃龙门有所成就,这才舍得下这注“本钱”。
在他微时买入,才是最好的买卖。
他的父亲当年弃文从商,他骨子里到底也流着几分算厘的天性,怎会不知世间从无平白无故的恩惠?
若施通判真念着半分旧情,何故要等他流落街头濒死之时才肯出手?
不过是算准了“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能叫人刻骨铭心,既博了个“重情重义”的贤名,又能把他这份感恩戴德牢牢攥在手里。
后来他做了官,彻查了当年父亲的旧案,有线索隐隐指明施通判当年并不清白。
那些诘问父亲官商勾结之人,怎就不是受了那个“官”的挑唆呢?
果然,这世上除了苏蕴梨,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待他好、相信他。
当时施通判这笔账算得极精,他要的回报,除了他日飞黄腾达后的提携,还有要他入赘施家。
他重查父亲旧案,每每在线索指向此人的时候他都咬牙略过,便已经是看在当年的收留之恩了!
如今竟还找上门来,当真以为他还是那任人欺辱蒙骗的稚子么?
作者有话说:
男主商贾之家出身还从政是有内情的,后面会提。
第11章 两只野猫 他若做下丑事,必会被郡主休……
施通判携女儿女婿,时隔多年,再度踏进了谢府的门槛。
与多年前不同的是,这回是他带着厚礼而来。
故地重游,年逾花甲的老头若有所思看着那仍旧漆黑陈旧的牌匾。
谢随舟如今虽然官职不高,监察御史权力却大,掌着弹劾百官的权柄,还尚了太后面前最是得宠的兰阳郡主。
按理说,绝对算是风风光光衣锦还乡了。
怎的连门头都不舍得修缮?
身旁的女儿和女婿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施玉兰抬眸打量着这清雅别致的院落,竹影扫阶,兰草倚石,飞瀑流淙,处处皆是不着痕迹的巧思,与她施家恨不得把富贵贴在梁上的堆砌全然不同。
竟不知谢府是这样的。
定是当年那穷酸小子去了趟云京学了附庸风雅的做派回来。
施玉兰觑了一旁的夫婿一眼,眼中满是嫌弃,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呆子!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还要拜见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呢,仔细吓尿了裤子,别给我丢人!”
施玉兰如今的夫婿是父亲的门生,性情温厚老实,只是与她成婚后不知怎么的,这人跟吹了气一样往横了长,那肚子圆滚滚的凸出来,偏他个头还不高,夜里躺在她身边,猛地她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半扇褪了毛的猪。
明明当初她会得到一个样貌清俊,品行高洁,还无父无母没有倚仗,且还能被她施家拿捏的夫婿的!
那时少年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站在廊下垂眸回话,举止端稳有礼进退有度,一身风骨像浸了霜雪的青竹,是连粗布旧衫都掩不住的清贵书卷气。
当时她就笃定,此人往后必然前途不可估量。
可不是么,人家现在是郡主的夫婿,堂堂的朝廷命官,据说还可直接向当今皇帝上奏!
他本该是她的,她本该得到更好的呀!
想到这,施玉兰胸口堵得发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简直要捶胸顿足了!
一行人低眉顺眼,跟着那俊秀小厮的指引往里走,施玉兰看着前面小厮挺直的肩背,走路都带着风,暗叹不愧是云京来的人,连小厮都器宇轩昂的。
正厅里,谢随舟起身,不拿为官的架子,谦逊有礼朝来人拱手,“施大人忽然到访,恕晚辈未能及时相迎,失敬了。”
施通判哪里再敢端着长辈的架子,忙俯身比他低了一头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谢大人哪的话,老夫早就致仕归田,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哪能承大人这样的礼,大人不嫌老夫一家老小来访叨扰,就是天大的情面了。”
谢随舟淡笑不语,伸手请人入座,清风徐徐吹来,吹得他雪白的广袖翩跹如孤高的鹤,施玉兰盯着他瘦削冷白的侧脸,眼都看直了。
这人比当年还要出挑了……
那时是如瘦竹般的少年公子,现在比当年多了些在权力场浸润出的冷定威压。
施通判此行本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与昔日的旧友之子拉拉关系,毕竟人走茶凉,他自从致仕之后,以往提携的那些白眼狼都渐渐不与他来往了,若是能攀上谢随舟这棵大树,往后宜城地界上,谁敢不给他施家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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