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看着她,攥着册子一角的手指渐渐收紧,掌心悄无声息沁出薄汗来。
“你写得真好。”她伸手将他破旧的册子夺过捧在心间,不等他反应,她不由分说牵起他的衣袖,眼睛发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么好的观点怎么不进去说?走!”
她的衣袖绣着繁复的花鸟云纹,袖口嵌着的珍珠散发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这是他微末之身平日里不敢企及的矜贵。
他僵在原地,脚步似被钉在地上寸步难移。
隔着他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与她细腻手指相触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那热意一路烧到他心底。
见他不作声也不动,她好看的眼睛里泛起几分不解,晃了晃他的衣袖,“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方才堂上学子们争辩的是《穀梁传》的‘君无夫道’,他们一个个拘泥于君臣纲常的旧论,倒忘了‘民为邦本’才是治国根基。”
“你写‘苛政猛于虎,君无道,民可弃之’,才是真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也落到了实处,悟透了真意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言语坦荡,难掩对他那向来羞于示人的观点的认可和信服。
他不可置信地看她,撞进她一双弯如月牙的眼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没有半分地位尊卑的轻贱,全然没把他当做一个卑微的洒扫仆役,而是像与同窗挚友论道一般。
他依旧呆呆看着她,而她好像没了耐心,直接一个夺步,将他径直拉进了学堂里。
后来他才知她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金枝玉叶,是素有战神威名的秦王之掌珠。
所以在她扯着他进去的时候,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尊贵公子们才纷纷收了声,静下来愿意认真听他说出他那曾被视作粗鄙之言的见解。
他只记得自己磕磕绊绊声声发紧。
不是对自己书写的观点不认可,而是……她在身侧,他实在紧张。
她见他言语局促,索性直接夺过他的册子,站在堂中,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念了起来。
说罢,她眸中潋滟,光芒更胜,毫不吝啬地当众夸赞,“你看你这里写屯兵不如屯粮,还有这里,说书院赋税应免半以济寒门学子,将庙堂高远之策落在百姓实处,这等眼界高度,可比那些只会背注疏的榆木疙瘩脑袋灵多了!”
而他的目光,始终定定落在那本皱巴巴的册子上,恐册子粗糙的毛边划伤她细嫩如青葱的柔荑。
末了,她从袖中摸出支象牙杆的小狼毫,眉眼含笑,“喏,这个给你,我看你的笔都要用坏了。下次有了新想法,可要好好记下来,等我下次来书院,还要看呢。”
离去之前,她冲他摆了摆手,夕阳的余晖拢着她鬓边的金步摇,光华夺目,让人不敢逼视。
他站在原地,呼吸困难。
很渴,想喝水,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喉咙就焦渴难耐,想喝寒浸浸冰凉凉的山泉水。
而手中攥着那支狼毫,也像是要烧起来。
她坦荡赞许,那句当众为他言说“你写的才是对的”,如一颗沉甸甸的种子,一下子扎进他荒芜心里,在往后找不到锚点的日子里,悄无声儿地发了芽。
原来他那些羞于启齿的念头,不是异想天开,不是上不得台面,真的会有人觉得珍贵。
那时的他,心中并没有被那名满天下的沈夫子认可的成就感,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崭露头角的意气风发,反倒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和颓丧。
她身份贵重,与他云泥之别,往后这漫漫一生可能都无法与这样的贵人有半分交集。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后来的日夜里他想了很多,想得多了想得久了,心底竟然生出古怪的因果循环来。
那些缠绕在他命运中的苦难都有了原因。
或许他失去双亲,到白鹿书院,就是为了与她相遇。
这是他的命。
幸运的是,他不仅见到了,还成了她的夫君,在宣元帝赐下圣旨的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神迹会第二次降临。
所以即使是她不爱他,他也甘愿。
念及至此,青年本躁动不安的神情终于平静了下来,俯身在熟睡女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就如对待稀世珍宝。
作者有话说: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出自苏轼《木兰花令·次马中玉韵》小谢大人的修罗场即将到来啦~前面会小情侣相处多一些
第10章 谢氏孤儿 他曾险些入赘旁人家
苏蕴梨早起后闲不住,出府去街市上逛了逛,小城市集上果然有许多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宜城的夏没有蓬勃的暑热,天气凉爽,她便逛得久了些,回来时,正迎面遇上往外出的谢随舟。
青灰色的屋檐下不知何时下起了绵密的雨。
青年轻袍缓带,负手而立,在雨幕中,一双漆黑的眼静静凝望着她。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太液池边的夜色里,挺拔的皎皎玉树。
“谢大人,要出去?”苏蕴梨照例打招呼。
“郡主去哪儿了,这个时候才回来?”他说,薄唇微抿,“臣正要出门去寻郡主。”
“逛了逛街而已。”苏蕴梨语气愉悦,今日心情着实不错,就多说了句,“宜城气候不错,夏日也不是很热。”
昨日被他莫名其妙丢在白鹿书院的憋闷已然消失不见了。
“此地不比云京,郡主出门可以,但臣顾念郡主安危,故往后郡主出行还请提前告知臣一声。”他说。
“知道了。”苏蕴梨随口答应。
他看着她眼里蕴着的欢喜,试探问,“郡主喜欢这里么?”
“还不错。”苏蕴梨说,想起了什么,细眉一挑,“来之前谢大人可给我许诺了许多这里的美景美食,怎的一个也没见到?”
谢随舟一怔,拱手,“是臣之疏忽,请郡主责罚。”
苏蕴梨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就想笑,“责罚?这又不是在云京,也不是在郡主府,你怎么还这么见外?夫妻之间何必如此。”
谢随舟倏地抬起眼,顿了顿,吐出几个字,“什么之间?”
“什么?”苏蕴梨不解,
他往前一步凑近了些,微微俯身,低垂着眼眸,嗓音温润而干净,“郡主,臣方才没听清。”
苏蕴梨忽然明白过来他意有所指,故意逗他,“我说不必责罚,郡马就不必谢恩了。”
她眉眼含笑,娇俏似妖精,他有些不甘又有些怨,直想咬她花瓣儿似的红唇。
恰逢午膳时分,府中可落座用膳之处,唯余一间花厅。
二人难得相对同食,案上佳肴虽非珍馐美馔,却自带山野清趣。
黄米软糕点着桂花蜜莹润如玉。
清蔬素钵翠色可餐,杨花汤泛着浅浅涟漪。
诸般吃食皆是鲜爽适口,有一股云京没有的平淡雅趣。
苏蕴梨素来知晓谢随舟立身端严,恪守礼教,行事步步循规,这般自持克己的文臣,定是奉食不言之礼。
所以往日寥寥数次同席进餐,二人皆默然相对,无半分言语。
她想了想,能想出与他同席进餐的时候,要么是在宫中宴席,要么就是过年中秋,需在旁人面前摆出夫妻恩爱模样。
此地远离云京繁都,亦无郡主府森严礼法束缚,二人相对而坐,沉默又与在京中不同。
她本就不是什么缄默内敛的性子,方才集市一游心绪舒展,兴致正是浓时。
她抬眼窥他,青年虽依旧是那副温雅自持的模样,眼底却有微光流转,用饭的速度也不徐不缓,好像也想与她说些什么。
苏蕴梨心念微动,忍不住先开口,将市井见闻娓娓道来。
寥寥数语闲谈间,谢随舟已搁下竹筷,垂眸凝听。
时而颔首应和,时而就“城南柳巷杂耍傩戏面漆”、“东市胡商兜售能把人照变形的琉璃镜”等琐事浅言评述……
闲话间,二人竟有几分寻常夫妻闲话家常的意趣。
但细看去,就能察觉到他墨黑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雀跃,像孩童终于得了心爱之渴求,狭长深邃的眼亮得惊人。
“待他日臣辞官致仕。”他忽然抬眸,声线清浅,“郡主若不嫌,可愿随微臣同往宜城小住一段时日?”
苏蕴梨惊讶:“你致仕之后,竟要归居此地?”
于她所知,如谢随舟这般出身寒微的士人,毕生所求便是扎根云京。
从无暮年致仕后反要折返乡野故土的先例啊。
可他……是她的郡马了,就无被重用的可能了。
苏蕴梨低垂下眼眸,明白了他要归乡的原因。
疏淡的日光将二人对坐的身影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谢随舟为她添了一碗杨花汤,推至她面前,“郡主尝尝,这是此地的特产,清热解暑,味道清甜。”
苏蕴梨抬起眼,一双妙目染了莫名的哀愁,定定望着那修长干净的手指与天青色的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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