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身子病了,连心也弱了,若换作从前,她必然也会察觉到父亲的敷衍。
一切以母亲的身体为要,徐知梦什么也没说,只吩咐何嬷嬷与小脆照顾好夫人,便跟着父亲出了院子。
然而,父亲走出院子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刘氏给她寻一套徐知意的衣裙和首饰,命下人伺候她换上之后,才带着她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瞧瞧你们这一对姊妹花!”
甫一进仁寿宫,一身雍容的太后便将刚刚行礼完的姐妹俩叫近身前。她老人家一手拉着徐知梦,一手则牵过徐知意,不住地打量着姊妹俩。
不知怎的,徐知梦只觉得太后的手握着她生疼,她低眉垂首,尽量不让太后发现她忍着痛的面容。因为她知道,与公主伴读的妹妹相比,她一点礼数都不知晓。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无声,莫让人瞧见她的神色。
看不见,便是无错漏。
“我说徐卿,你是因为知意在宫中陪着承欢,才不舍得让哀家知道你府上还有另一位千金吗?”
终于,太后松开了手,徐知梦还未缓口气,下巴颏便倏地被抬起。
她被迫与一双保养得极美,却能看透一切的双眸对视。那眸中仿佛有道精光,能够穿过她的眼,直达她的心底。
也不知为何,徐知梦只觉得此时若是躲闪,反而会令对方心生不悦。于是她坦然地与太后对视,本来这个年纪的她,便是心如明镜,不惹尘埃。
良久,太后的双眼从灼灼审视到兴致骤起,从意味深长再到和蔼慈祥,最后化作一潭弯弯的月牙湖,伴着笑声,荡起圈圈涟漪。
“好孩子,你可愿唤我一声母后?”
话音方落,一只散发着淡淡幽香的佛珠手串便挂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徐知梦一怔,惊诧地跪于太后面前,哪怕她的心思再如何玲珑剔透,也不过堪堪及笄而已,又怎能招架得住如此出乎意料的场面。
然而她这恰到好处的惊慌无措更是让太后暗自点头,只见她抬首看向徐仲怀,徐仲怀便心领神会,提醒长女道:“知梦,快谢恩。”
“臣女徐知梦,谢太后娘娘。”
她慌而不乱,听到父亲提醒后,便立即深深一拜。
太后咦了一声,怪罪道:“你唤我什么?”
这一回,她便不乱也不慌,复又一拜,道:“知梦,谢母后爱怜。”
“也是巧了,哀家近日时常心神不宁,可见了知梦你后,便舒坦了不少。皇帝方才传话,说是钦天监夜观星象,皇祇殿的修缮需提至十月方可顺遂。哀家担忧此事太过匆忙,会扰了祖宗清净。今日你来的正好,这副迦南香福寿十八子手串便是你我母女之间的缘证。明日你便替哀家前往宝华寺,在皇祇殿修缮期间,与如尘法师一同为皇室诵经祈福。”
太后左一句巧合,右一句缘证,便将她这个自小在南阁县城长大的相府千金的未来之路定了下来。
徐知梦坐于返回相府的马车之中,心中总有些若有似无的疑问在蠢蠢欲动,可是,耳边传来的车压过青石板时发出的咯吱声,却总是适时地将那意欲升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而,纸终是包不住火。她心中的疑问,终于在回到她与母亲的院落之时,迸发而出。
母亲、何嬷嬷、小脆还有小厮更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一群因处罚而留在院中的相府的下人。
“父亲,夫人,我的母亲和南阁带来的下人们去了哪儿了?”
她不待下人通禀,便急急闯入了徐仲怀和刘氏的屋内,此时的徐仲怀正在刘氏的伺候下更衣,见徐知梦如此不知礼数地闯入,怒斥道:“你在南阁也是这么没有规矩的吗?还是去了趟宫中,便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
徐仲怀简直变了一个人,也是,百官之首的徐相,又怎会只有一副面孔?
只是,这样的父亲,徐知梦却是头一回见。
空无一人的屋子早让徐知梦失去了理智,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质问:“您将我带去宫中,可是有意为之?”
“是我在宝华寺做了什么不该做之事吗?若是如此,您告诉我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大小姐在说什么呢?老爷昨日不就说了,今日会让御医给你母亲看诊。”
替徐仲怀更衣的刘氏倒是不慌不忙,在替夫君系上衣襟的最后一襻后,便朝他安抚一笑,遂转过身,仿佛在怪徐知梦这位大小姐过于大惊小怪似的,说道:“大小姐前脚入宫,御医便后脚进了相府。我说大小姐啊,这延请御医可不是你父亲张一张嘴便能心想事成的事儿,这其中可都是人情往来,半点怠慢都不成!”
“我总不能等着你们回来,再让御医诊治不是?”
此时,丫鬟奉上茶来,刘氏接过,送至夫君座前,继续道:“我正打算派人请大小姐,大小姐便火急火燎地来了。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我是吧?”
刘氏叹了口气,道:“你母亲的病到底如何,想必大小姐心中清楚,今日御医说了,你母亲这肺疾,光是用药已不能够,需每日浸泡温泉,驱走体内寒气,再辅以药剂,方有一线生机。”
“也是巧了,我父亲恰好有一处宅子在京郊的泉乡,于是便自作主张地将你母亲送了过去。大小姐若是不愿,我大可派人再去接回。”
徐知梦听罢,一时怔愣,她就是无法相信刘氏所言,可她又拿不出什么证据。
刘氏看着眼前少女神色不定的神情,喜不自胜。都怪自己那日太过小瞧许氏,才会被这乳臭未干的丫头占了上峰。今日,不就扳回一城了吗?
“还未恭喜小姐被太后收做义女,听老爷说,小姐明日便要启程?”
“有句话,还是要提醒大小姐一句,替太后诵经祈福,不仅是大小姐的福分,也是整个相府的福分。大小姐做的好了,相府就好,你母亲的肺疾便会养得越好。这一点,大小姐,可千万记在心中,莫要忘了!”
第10章 甘为棋子
翌日,象征皇家身份的轿撵已停至相府内等候,可临近启程,却不见昨日太后新认的义女出现。领头的内侍正欲开口询问,耳边忽然传来讨好的声音:“公公,请稍等片刻,不会误了吉时的。”
与此同时,他的手中多了一包沉甸甸的物什,掂量着,约莫有十几块银子。于是嘴角一弯,便又提了口气,养精蓄锐,耐心等候。
因皇祇殿修缮为要,皇帝允徐仲怀亲自送长女前往宝华寺。然而,当一切准备就绪,刘氏正要陪着他出屋之时,那位被罚去徐知梦母女院中的丫鬟巧歌,一脸惶惶地入了屋内。
“大小姐有话要同老爷与夫人说,她说,”
巧歌跪在地上,一点都不敢抬头:“她说若见不到人,这宝华寺不去也罢。”
说到最后,巧歌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待徐仲怀与刘氏踏入徐知梦房中之时,那一套藕荷色的三层礼裙被弃在一旁,连着刘氏特命人从自己的库中拿出的一支莲花白玉簪及一副同样式的白玉耳铛也放置在盒中,显然连动也未动过。
“父亲,夫人,你们来了。”
经过一夜的静思,徐知梦已无昨日发现母亲不见时的慌张,反而一脸带笑地迎上前去,让原本已商量好,再似昨日一般妇唱夫随的徐仲怀夫妇一时摸不透其中之意。
“女儿昨日不见母亲,有些着急。让父亲和夫人生气了罢?”
徐知梦朝着二人行礼后,便一脸自责地同他们道歉。
她请二人入了座,还命巧歌去斟茶,一副大家闺秀之样,不疾不徐。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徐仲怀看了刘氏一眼,刘氏便心领神会地催促道:“大小姐,吉时已到,宫里的贵人们候您已久。”
然而徐知梦却不接她的话茬,自顾自地继续道:“夫人,昨日您教训得是。知梦若是不能好好代太后诵经,确实不是知梦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相府的事。”
说着,她面上便显出几分为难,郁郁地看向刘氏与徐仲怀,似在为整个相府忧心:“所以啊,知梦不得不将父亲与夫人请来。有些事若不问清楚,女儿心绪难平,身体难支。若是行至半路昏厥过去,可就坏了大事。”
“你!”刘氏没想到,一夜的功夫,这丫头又牙尖嘴利了起来,竟敢拿着皇家之事做要挟,一时没忍住,又不知不觉被拿捏住了。
然而徐仲怀却按住了刘氏的手,只见他对长女说道:“你想问什么?若是想问你的母亲,那么你无需担心,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徐仲怀的,”
夫人二字刚要出口,便又咽了回去,徐仲怀终究还是顾忌身旁的刘氏,最后说出了“平夫人”三个字。
想了一夜的徐知梦,早已料到母亲暂时安稳,于是她并没有露出徐仲怀以为的如释重负的神情,而是双眼炯炯地看着她所谓的父亲,说道:“女儿虽然一直在乡野长大,却也自小受着祖父母与母亲的教导,虽说经史子集不能一一览尽,却也知晓道理伦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