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巍峨的殿宇,徐知梦双手合十,又默念了番佛祖保佑。
为了显示对佛祖的尊重,自是不能穿行大雄宝殿而回。于是,她从宝殿一侧,经藏经阁,山门殿,最后从右侧的无作门出了来。
要是平常,更生多半是翘着脚仰靠着,嘴里叼着个草儿啊叶儿啊的,悠哉游哉地等着小姐。可在宝华寺的山门前,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挺直脊背坐在马车前,连马鞭都不敢随意一放。
可时间一长,就有些受不住了,他时不时抖了下手,又忍不住地伸了伸脚,嘴里默默念着:“佛祖莫怪,我是真心陪着小姐给夫人求药的,我就是,就是,”
同佛祖解释的话语在肚内还未绕完,就望见小姐从山门殿走了出来。更生松了口气,正要迎上前去,却瞧见有一穿着青灰色僧袍的小沙弥跟在了小姐的身后。
“女施主请留步。”
时辰尚早,偌大的山门前只有徐知梦一人,听着声音耳熟,她回转过身,竟是之前她询问求药事宜的那个小师父。
“小师父可是唤我?”
如一点头,只见他左手拿着一只细长的乌木匣子,右手执着一幼小的白玉瓷瓶,朝她行来。
徐知梦有些诧异,此时的这位小师父神情举止与在大雄宝殿遇见时犹如天壤之别,不仅不慌不忙,且神情稳重,语气平和。
“感念女施主一片孝心,此古株紫菀便赠与施主。只是此株药效不比寻常,施主用时当注意用量,只需寻常紫菀的一半即可。”
见徐知梦眉梢染上喜色,他突然忆起师兄叮嘱,于是又正色道:“古株紫菀非常有之物,施主可曾想过,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若是缘尽,该当如何?”
徐知梦当真没有想到,这位小师父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之处。她怎能不知这紫菀总有用尽的一日,本来南阁的大夫就已告知,此方仅是治标之法,治本已无望,这才提议让她上京求医。
于是她郑重一礼,敬道:“多谢师父提点,信女知晓,一切随缘,尽力而为,只是那生疾之人是信女的母亲,因而心中生了妄念。”
“总是要尽了心力,不教自己有朝一日后悔自责罢了。”
她的话语低落却坚定,只因她早已对母亲的肺疾有了准备。
如一闻言,不禁在心中感叹,师兄竟然连女施主会如何答话都能料中,遂继续按师兄所言,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既已知晓前路,便随心去罢!”
说着便将手持之物递至徐知梦跟前,道:“木匣里装着的便是紫菀,这瓷瓶里是医治外伤的良药,尤对刀剑利器所致之伤有消肿祛疤之疗效,请施主一并拿去。”
徐知梦一怔,刀剑所致之伤?
她明明用帕子将颈上的刀伤遮盖的严严实实,虽然在银杏林时那帕子被风飘去别处,可当时除了她,并无他人。
看着眼前年纪尚幼,却行止稳重的小师父,徐知梦忽然忆起她在南阁打听宝华寺时听说的传闻。
宝华寺内有一位年纪轻轻便佛缘深重的法师,他是当今圣上的幼弟,出生那日霞光满天,百鸟齐鸣,好似佛光普照。圣上登基前,他便遁入空门,为国运祈祷,一心向佛。
只是此事涉及皇家,寻常百姓自是不知其中细处。如今看来,难道眼前之人,便是那位年少成名的法师?
莫说他的年纪大约十岁上下,却能拿得出这古株紫菀,便不是普通沙弥或寺僧所能及之事。
加之那凭空出现的红松鼠儿与那几只黑鸦,她便隐隐觉得这一切皆为佛祖显灵。
“信女徐知梦谢法师赐赠,信女感激不尽,敢问法师尊号?”
如一已将师兄所交代之事如数完成,只是师兄说过:“赠药之后,莫要停留,你的《阿弥陀经》这几日背诵的如何,尽快回来,我要好好考教一番。”
思及此,如一便不愿多说,只道了声:“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去。
然而这一举止,越发让徐知梦认定,眼前之人便是那传闻中的少年法师。
只见她朝着如一的背影,再一次深深行礼之后,才缓缓起身,返回马车。
此时的宝华寺山门前依旧平静祥和。不知从何处,忽又转出一名持扫帚的僧人。只是卯末时此地便已洒扫干净,此刻现身,未免有些蹊跷。
第7章 安王
山门前的蹊跷自是无人知晓,徐知梦坐在马车上,瞧着手中的乌木匣子与白玉瓷瓶感慨万千。
今日求药几经波折,从满怀希望到怅然若失,从险象环生又到惊喜连连,这不正应了那句俗语:“心诚则灵”。只要是真心实意,不打诳语,佛祖便会垂怜。
思及此,她又诚挚地默念了声:“我佛慈悲。”便将装有古株紫菀的木匣子放于一侧,随后拿起瓷瓶端详。
那夜,只有更生瞧见她被黑衣人所伤。母亲入京之后,咳疾渐重,何嬷嬷同丫鬟小脆便更一门心思于照顾母亲之上。更生得了吩咐,自不敢多嘴,以至于无人察觉她刻意掩藏的颈伤。
少年法师给的瓷瓶无异于雪中送碳,她拔出了堵住瓶口的细小木塞,一股淡雅香气沁入鼻端,徐知梦略微有些惊诧。
自母亲患疾以来,她便与那黑浓苦涩的药汤成了莫逆之交。在她看来,这世上之物但凡称之为药,那么无论是色或味,则通通让人闻之色变。
没曾想,法师所赠之药竟带着一股淡淡的莲花香气,如雨后初晴般清新。原本还有些担心,涂上药后会否被人发现颈伤。如今一瞧,皆是多虑。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将瓷瓶的小口对准掌心,几滴晶莹剔透的液体便从瓶口滴落。她将瓷瓶放于一旁,用手指沾取后,涂抹在伤处,一股清凉之意便立时消去了因绢帕摩擦伤处而带来的灼烧之感。
也不知是此药的香气带着安神之效,还是今日早起的缘故。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又听着吱呀吱呀的车轱辘声,近日多梦易醒的她竟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自从宝华寺归来,徐知梦便觉得诸事皆蒙佛祖庇佑,一切都顺遂了起来。
首先是那古株紫菀,药效确如少年法师所言,仅用了普通紫菀一半的分量,便令母亲气息平稳。哪怕偶有情绪波动,也不至立时引发咳喘,继而无法停止。按母亲所言:“好似一股温热暖在胸口,便将那咳意挡住了。”
其次便是在相府的日子,刘氏是个聪明人,她本就得了徐仲怀的人与心。那日敲打之后,也知晓了徐知梦的不卑不亢,自然不会再犯那等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小心眼之事。加之徐知梦母女只是在京城短住,等闲碍不到旁人,于是这位当家主母便与在这座小院闭门不出的平夫人,井水不犯河水。而那些以处罚之名调拨过来的下人,因之前说的“记账”自然也不敢伺候的不尽心。总之,整个相府对她们母女俩,有求必应,绝无一点怠慢。
当然,最好的消息莫过于她从宝华寺回来的当日。父亲让人传话,说是明日待他下值,便会带着御医前来给母亲看诊。
如此算来,不用十日,便能早些离京,返回南阁老家。
思及此,徐知梦心头舒畅,于睡前又往伤处抹了一层药液。在马车上时她只觉此药带着莲花香气,然而沐浴之后再闻,竟发觉此中还夹着一丝微末的檀香气息。花香清润,檀香安神,徐知梦不自觉地想起宝华寺庄严巍峨的殿宇,心神渐渐松弛,竟一觉睡到了天明。
......
翌日,辰时方过。
母亲因用了含有古株紫菀的汤剂,气息均匀平稳,由小脆伺候着卧于榻上歇息。院中一片宁静,只偶有纸张翻动之声,那是徐知梦在整理母亲的医案,以备今日御医问诊所需。
然而这一片祥和,很快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未及下人通传,便听到父亲徐仲怀那低沉急迫的声音:“知梦,你在哪儿?”
徐知梦心头一紧,明明还有数个时辰父亲才下值,怎会此时到她的院中?难道御医无法前来?她连忙放下手中医案,出屋应道:“父亲,女儿在此。”
果然徐仲怀神色匆匆,连朝服都未及更换,顾不得理会被小脆慌忙扶起的许氏,径直对徐知梦问道:“昨日你去宝华寺求药,可曾发生何事?”
语气之急,神情之乱,令屋内气氛陡然紧张,众人不由屏息凝神。
徐知梦摇头:“不曾发生何事。”
徐仲怀眼眸微眯,语气骤冷:“不曾发生何事,你又如何得来这古株紫菀?!”
昨日宝华寺之行,徐知梦心存敬畏,并无不端之处。虽不明父亲为何如此疾言厉色,她却不怵不慌,只将求药经过娓娓道来:“女儿是从一位年少法师手中取得的古株紫菀。当日出了大雄宝殿便遇见了那位法师,他原本因紫菀太过稀有,而拒了女儿。之后不知怎的,在女儿出了山门殿后,又将那药草赠予。”
年少法师?
果然!
徐仲怀冷哼一声,心道这不是孽缘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