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梦便这样被小沙弥一句话愣在了原地，她当然知晓古株紫菀少有，不然南阁的大夫也不会告诉她只有宝华寺的药园才能寻得。只是她没想到，它竟稀有到连皇家都求不到的地步。
一时之间，在宝殿之中获得的那份平静，顿时灰蒙蒙一片。
她双手无力地垂于身侧，双脚也不知为何迈不出一步。
心灰意冷之际，忽闻头顶传来翅膀扑腾之声。徐知梦抬头一看，竟是几只黑鸦冲着自己飞来。
她惊得抬手护头，就在低首之时，一只红艳如火的松鼠儿不知从哪儿蹿出，落在她的脚边。
第5章 红松鼠儿
那红色的小松鼠儿好似不怕人，一双灵动的大眼对上徐知梦的视线之后，不仅不逃，反而直起身子。两只小前爪，像是人的双手一般，抓住她的裙角，似是寻求庇护。
也就一息的功夫，那几只黑鸦便如一团团乌云一般扑簌簌地压了下来，徐知梦这才惊觉，原来这群扁毛的畜生竟是冲着脚边这红彤彤、毛茸茸的小家伙而来。
她其实也怵那扁毛畜生的尖嘴利爪，可为了脚下那只一见生怜的小家伙，还是硬下心来，大胆挥动双手。
这一驱赶，骇得那几只黑鸦不敢再次降落，只是仍不死心地在她头顶上空盘旋，似在等待时机。
这么僵持下去可不是什么好法子。
徐知梦环顾四周，身后是方才礼拜过的大雄宝殿，眼前则空旷一片。只远远地瞧见那供奉皇室牌位的皇祇殿前有数名武僧守卫。东西两侧则各有一条石子铺的路，方才小沙弥便是从一侧而来，又从另一侧而去。
周围一棵树影也无，这小松鼠儿和那贼心不死的黑鸦仿若凭空出现一般地从天而降。
“小家伙，你的家在哪儿？”
那红松鼠儿十分的机灵，在黑鸦飞扑而来时，便躲在了徐知梦的裙角下。它似乎听得懂人话，在听到徐知梦的召唤后，那火红的小脑袋便从裙角处探了出来，尖耳上的两簇如火苗般的红毛，随着脑袋左右转动而轻轻颤抖。
“你的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这小家伙果真通晓人性。
徐知梦的话音方落，它便机灵地从裙角处钻了出来。一蹦一跳地，如同一道跃动的火焰，领着徐知梦，沿着方才小沙弥离去时走的那条石子路，七拐八绕地，来到一片银杏林中。
......
话说回方才将徐知梦甩在脑后的小沙弥。
因年纪尚小，根基未稳，他虽要与师兄师伯们起早、上早课，但并不需要跟随他们长时间的经行与坐禅。在念诵完《楞严经》后，便可自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比如去药园浇水，然后去银杏林喂喂小松鼠儿。
也不知是不是因碰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求得古株紫菀的年轻女施主之故，他只觉接下来诸事一点儿也不顺遂。
他不仅在每日往返药园与银杏林的石子路上绊了一脚，就连每回一唤便来的小松鼠儿也失去了踪影。
他失望地捧着果仁儿往僧房行去，然而未走几步，忽听得几声丧气的“啊啊”鸦叫声，抬头一瞧，只见数只硕大的黑鸦拍着翅膀，带着怒意似地正往后山飞去。
“啊呀，不好！”
那几只黑鸦飞得不高，小沙弥隐隐约约瞧见其中一只的爪上缠着几绺鲜红的茸毛。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脑袋里炸开，他惊得便往离僧房不远处的，一处由武僧守卫的独立院落跑去。
那院子看似守卫森严，对小沙弥却畅通无阻。
只见他一边紧紧捧着果仁儿，一边急急奔跑呼叫：“师兄，您救的那只松鼠儿，今日不知怎的，怎么唤也不肯出来！”
那果仁儿是他每日晚课之后，辛辛苦苦剥了壳的。虽然着急，却舍不得扔，直到进了如尘师兄的禅房，才终于松开双手，将果仁儿一股脑儿地撒在桌上。
只见他一脸焦急地说道：“我方才瞧见好几只如半鹰大小的黑鸦从头顶飞过，其中一只的爪上有红色的茸毛，您说，它是不是又被黑鸦啄伤，不敢出来了？”
不待如尘回应，小沙弥如一便拉起他的衣袖，急急朝着银杏林奔去。
他确实在数月前，从黑鸦的爪下救出一只浑身红艳如火的小松鼠儿。当时，它伤的极重，救下它时，腹部已被利爪撕开了一道口子。
说也奇怪，自他五岁削发为僧入了这宝华寺，十三年来，他从来只见灰色或棕色的松鼠儿，这红色的却是头一回见。
此刻，听到如一说，那红彤彤、毛茸茸的小家伙似又有劫难，他不由地垂下眼帘。
他一直觉得，那一身惹眼的红色皮毛，像极了他与生俱来的皇子身份。
若不是母妃早早做了谋划，将他送入空门，他或许也早已像松鼠儿一般，被如黑鸦之人开膛破肚。
只是这皇寺亦像极了他们要去的那片银杏林，护得了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
恍惚间，一阵秋风追上他奔跑的步伐，拂过了他的脸庞，吹起了他的僧袍。
如一拉着如尘师兄，不管不顾地冲进银杏林，脚下满地金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忽然，沙沙声戛然而止，师兄停下了脚步。
如一不解，师兄为何不再着急？
他回头看去，只见如尘师兄双手合十，望着前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如一顺着师兄的目光，踮起脚尖张望。
不远处的一株银杏树下，一只尾巴蓬松、鲜艳如火的红松鼠儿正从一浅衣少女的掌心一跃而上。
“小家伙，往后我可护不住你了，你自己万事小心！”
如尘见松鼠无碍，便要转身离去，谁知适时的秋风，将少女对松鼠儿的叮嘱吹送自他的耳畔，令他脚下一滞。
“郢儿，往后母妃可再也护不了你了，你自己万事小心！”
那一日，母亲也是如此，在他的耳边低低道出离别之语，话语虽轻，却饱含了身为母亲对稚子的浓浓不舍与痛苦诀别。
“竟然是她？！”
如一的稚嫩嗓音将如尘被风吹远的思绪拉回，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
“这小红松鼠儿，除了我，便只有师兄您能唤得出来。这位女施主倒也有些本事，不过再有本事，也不能妄想求得古株紫菀。”
“她要古株紫菀？”
如尘的声音如晨钟般涤荡心神，如一忽然察觉自己的话语有失稳重，不该在师兄面前如此骄纵。
他遂低首自敛，正经答道：“这位女施主说，她想求古株紫菀替母亲止咳平喘。”
这片银杏林已有百年之久，树干粗壮，恰好能遮住二人身影。
许是方才驱赶黑鸦动作太大，徐知梦绕在颈上的帕子一角松脱。刚将松鼠儿送上枝头，那吹落一地金黄的秋风，便将帕子也卷跑了。
徐知梦追着帕子经过，颈上的红痕便这样一览无遗。
“竟然是她。”
如一闻言转头，瞪着纯净的双眼，望向身旁的师兄，不知为何，如尘师兄要学他说话。
第6章 赠药
“如尘师兄。”
如一唤了一声师兄，可师兄却未应他，只是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闪过一丝恍然之色。
那夜恰逢母妃忌日，如尘借密道，穿过银杏林，直达后山，与母妃的旧部汇合。
黑衣人的幕后主使对他的一切了若执掌，专挑那夜，独闯宝华寺。谁知，却还是低估了母妃旧部的戒备。当黑衣人方踏入银杏林时，暗桩便以箭为信，以灯为警，众人仿若回到沙场一般，火速通过山道，绕过密林，围堵山门。
若不是他及时赶到，不让他们在母妃忌日犯下杀戒，黑衣人早已万箭穿心。他抢先射出燃火的箭矢，将黑衣人座下之马惊扰。谁知，那黑衣人从袖中抛出一物，瞬间烟雾弥漫，遮挡了视线。
待再追上时，黑衣人已劫持了少女，逼他们放行。
他对这少女无甚印象，却对她在绝境中护母的眼神深有触动。
若是母妃在世，他定也会如她一般护着自己的母亲。
......
徐知梦的帕子是素绢做的，既轻且薄，被风一卷，便不管不顾地越飘越远。
待将帕子捡回，她已步出了那片金黄的银杏林。
那小家伙应是安稳了吧？
她有些不放心地回头，此时，林中已纷纷扬扬下起了银杏叶雨，安静无声却又美得如画。
她不愿再扰了这美景，于是回转过身，踏上来时的石子路，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行去。
大严朝的寺庙格局不尽相同，尤其沿着中轴线而建的山门殿至大雄宝殿的前殿部分，无论国寺还是其他寺庙，大体别无二致。因此，徐知梦沿着石子路行走片刻，在瞧见大雄宝殿之后，心便安定了几分。
今日虽然无功而返，却也在佛前显了真心，许了心愿。或许佛祖保佑，说不定过几日母亲经御医诊断后，会有比紫菀更好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