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引_章晚昀【完结】(46)

  “知梦,把孩子给我,让我抱着他,你好好歇息。”

  他说着,将她滑落的大氅重新围好,随后将甜睡的婴孩轻轻抱入怀中。

  这时,一声马鞭骤然落下,方才还正胡思乱想的徐知梦,被马车突如其来的一晃,晃得失了重心,扑进了他的怀中。

  如尘眼疾手快,一手护着婴孩,一手牢牢将她搂在身侧。那握住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道。

  那是他用来克制自己的力道,克制那份因憧憬他与她的将来而悸动不已的力道。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渴望与她共度往后的红尘俗世。

  然而眼下,许多筹谋皆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条注定要走的路,则满是血腥与无奈。他原以为,知梦会是他负重前行时唯一能仰头望见的星光,却不曾想到,他与她的将来,远比那星光更令他向往。

  他会将她护得好好的,就像此刻怀中的婴孩,什么都无需知晓,只管甜甜睡下,待再睁开眼时,便会发现,他已回到母亲身旁,而一切苦厄则早已远去,永不复返。

  ......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如尘所预料,皇帝叶宬郅不但没有怪罪临阵脱逃的长安军统帅谢震廷,反而大肆嘉奖。褒奖他在西南护边有功,只字不提边城失守一事,不仅封他为一品护国公,还赏赐良药美婢命他在京城好好休养。

  与此同时,一批自称从西南逃亡而来的流民一路北上,他们边乞讨边将西南情势散播,大严百姓闻之无不讶异。

  “不是说护国公击退蛮夷有功,圣上召他回京养伤吗?难道,养伤是假,逃亡是真?”

  “蛮夷缺吃少穿,哪有本事杀入我大严?想当年先皇贵妃麾下,长安军无往不利,什么时候有被蛮夷欺负的道理?”

  “你也知晓那是先皇贵妃在时的尉迟府长安军,如今这长安军姓谢,不姓尉迟!”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先皇贵妃未献虎符之前,这护国公,可是京城有名的欺男霸女的主儿!”

  “说起这个,你们可曾听说什么?”

  “听说什么?”

  一名走街串巷的货郎,手执揽客的拨浪鼓,特意压低声音,却又不自觉地带着一点兴奋,说道:“先皇贵妃那虎符是在当今圣上登基改号之后献上去的,之后,如尘法师便入了宝华寺,接着,先皇贵妃薨。”

  话音方落,人群中便传出不耐烦的啧啧声。

  “这不都是众所周知之事,先皇贵妃与先皇鹣鲽情深,是自己随先皇而去的。还以为你知道些旁的事儿呢!”

  “着什么急,我还没说完呢!”货郎摇着拨浪鼓,又把那即将一哄而散的人群聚拢在一块儿,继续说道:“之后啊,这宫里便放出了一批人,有太监、有宫女。可奇的是,这些当初放出去的,年岁都不大,却不约而同没了音讯。不是那个生了意外,就是这个得了疾病,就算还有活着的,也藏藏掖掖,不敢让人知晓。”

  “大家伙想想,这从宫中放出来的人,尤其是那些伺候主子多年的姑姑,哪个不是官老爷家抢着请去给自家小姐教授礼仪规矩的,怎有巴不得躲起来,不让人知晓的道理?”

  货郎特意停下话头,用他那双精明的狐狸眼,往众人面上扫了一眼。

  见他们不是摩挲着下巴,就是咂摸着嘴,要么就是晃着脑袋,总之各个都是一副琢磨思索的模样。于是满意地继续开口言道:“这几日,有一十岁小儿,持着龙纹玉佩,走遍京城各大首饰铺子,询问老板可知玉佩来历,说是他亡母所留父亲之物。凡见过此玉佩的商家,各个关门谢客,不敢做声。”

  “那日也是凑巧,被我撞个正着,虽说我只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小货郎,可也曾在银楼当过学徒,一眼便瞧见,那玉佩不是凡物,尤其是上头雕刻的龙纹......”

  说道此处,有人适时地接过话头,顺着货郎的话,言道:“你的意思是,那玉佩是宫中之物,那孩子是龙种?”

  “我可没说,我可没说啊,不过那玉佩倒真是不俗之物!”

  ......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时间谣言四起,搅得京城沸沸扬扬,也扰得皇宫不得安宁。

  “朕让你把长安军那些死性不改的杀个干净,你怎么给我把蛮夷招进来了?你不是说只是丢了一座小城吗?为何那赭罗烈能逼得西南巡抚李牧桓为他请奏?”

  御书房内,皇帝怒不可遏地将手中蛮夷部族统领赭罗烈名为求和,实为索取的折子狠狠地朝着谢震廷的脸上砸去。

  “圣上,长安军与臣本就异心,就凭臣手下那些人,怎能把他们杀个干净?您说您要出口恶气,给如尘个好看,臣当然只能联合赭罗烈,来个里应外合。”

  谢震廷反倒委屈起来,莫不是身为皇帝亲舅,受亲姐所托,要把那劳什子的长安军握在手中,他怎会放弃京中的奢靡,而跑去临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去做长安军的统帅?

  “临澜不过弹丸之地,赭罗烈要,臣便给了。臣也不知为何,他们竟然继续北上,去了李牧桓的地界!”

  见儿子与亲弟心生罅隙,甚少涉及朝堂之事的太后,难得开了口。

  “蛮夷本就是些未开化的牲畜,他们除了要吃要喝,还能要些什么?给他便是!”

  太后一面说着,一面使眼色给谢震廷。

  谢震廷意会,忙将皇帝方才扔在地上的折子收拢好,双手呈上,以作恭敬状。

  “你舅父本就是以你之命行事,谁知蛮夷如此贪婪?不过是他太过实诚,着了他们的道。这些不过小事罢了,倒是近日坊间流传,不知皇帝可曾听闻?”

  叶宬郅见母后为谢震廷说话,也不再为难,只有些不耐道:“何事?言舅父此次上京实为丢盔弃甲之事?”

  太后摇头,她并未立即言声,而是看了一眼谢震廷后,才将目光落回皇帝面上。

  皇帝知意,道了声“护国公请回。”

  谢震廷如释重负,感激地朝太后看了一眼后,才持礼退出。

  “当初,若不是顾忌一下把你父皇宫里的全都杀光太过惹眼,才会将那些不曾近身伺候的放出去。可这些年明明连他们都已灭了口,为何如今又有风声?皇帝难道不觉其中有异?十余年来没有声响,如今却同西南之事一并传开。”

  “更何况,还有那龙纹玉佩,哀家差人去找了几家首饰铺子,他们所描述的玉佩样式,的确同你那日丢的一模一样。皇帝请仔细想想,你可曾临幸过你父皇宫里的人,尤其是被放出去的那些......”

  “哀家觉着,咱们斩杀长安军一事,怕是真刺中了如尘心脉,这一回,终是逼得他现原形了!”

  第61章 他亦不舍这段山下的时光

  太后抬起保养得宜的手抚向皇帝,朱红的指甲落在他漆黑的发间。她双眼微眯,只那一瞬,便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一夜。

  她立在先皇榻前,执着药碗沉默良久。原本还发烫的碗壁,此刻早已冰凉,凉得如同她那颗死透的心。

  成婚十余载,她与他只有郅儿这一个太子。本以为一切皆如所愿,谁知镇守西南的尉迟将军上京述职,便凭空多了一个皇贵妃,还有了一个比郅儿更聪慧、更像天命之子的小杂种。

  哼,她冷笑出声。

  什么少年夫妻,恩爱白头,到头来竟抵不过大殿上的惊鸿一瞥!

  终于,她朝前一步,声音却仍如大婚翌日清晨,唤他起身时那般娇媚可人:

  “皇上,您睁睁眼,把这最后一副药喝下,您的病就能痊愈了。”

  她至今仍记得先皇那恨恨的眼神,还有那死死咬紧、怎么也撬不开的牙关。那一刻她才知晓,原来将死之人,竟能攒出那样一口狠劲。

  最后,是郅儿举剑撬开了他的嘴,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药碗,将毒药灌了下去。

  也是那时,郅儿终于不再掩藏自己嗜杀的本性。

  ……

  “一个徐知梦,一个长安军,就把叶丞郢的底牌给套了出来。只是这底牌,皇帝是留,还是不留?”

  太后所言为何,皇帝自是知晓。

  后宫嫔妃无数,却只有太子一名子嗣,只因他性趣别致,不见血光,便无法生龙活虎。就连太子的降生,也是太后先让皇帝在她的宫中虐杀一名宫女之后,才匆匆将一无所知的皇后推进仁寿宫的偏殿与皇帝交合而得。

  那夜,母后佯装无事回宫,只留他一人在父皇宫中布局。

  然而弑父带来的极致快感,让他兴奋不已。一番血洗之后,无意瞥见殿中角落,还有一只瑟瑟发抖的漏网之鱼。

  只见那只垂死挣扎的小鱼,拿着不知从哪具尸首处取得的拂尘,护在身前做着无畏的抵抗。

  呵,他笑了。

  眼前,被吓得浑身哆嗦却执意最后一搏的模样,像极了他少时玩过的一只小兔。

  他一刀一刀割着它的身体,看着鲜血一点点染透雪白的毛发,心里便泛起阵阵快意。那是他每回被父皇训诫之后,唯一还能提得起兴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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