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法师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又回到了之前沉静平和的模样,每一句话都如涓涓细流拂过她的心间,安了她的心,解了她的愁;陌生的是,他在她的面前,再也不是那个身在云端宝座之上的如尘法师,而是眼中有她,唯有她的,与她心意相通之人。
他柔和的话语亦让她毫无辩解之力。是啊,她本就做不了什么,才会选择一走了之。在她看来,只有她这个“祸端”逃了,他才能平安无虞,不受威胁。可她怎么就不能信他一回,睿智如他,沉稳如他,她怎么就不能听他的,安心留下,等着他解决那些本就是他自己的事。
一番焦灼挣扎便被胸中无法抑制的酸涩淹没,她终是服了软,望向如尘的双眸亦蒙上了一层雾气,最后雾气化成水珠,随着她轻轻点头而掉落下来。
滴答、滴答,一颗颗泪珠就这么落在了如尘的心潭,每一声响儿,都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赶忙上前一步,却又不敢太过靠近,他执起衣袖想要擦拭,可方抬起却又放了下来。
之前的亲近太过莽撞,如今二人既已说开,他自是不能再如此轻薄于她。可那断了线的泪珠,又让他忍不住上前。
矛盾至极之下,他终是叹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温暖的指尖轻轻抹去那一颗又一颗不断涌出的水珠子,又用他和煦的话语试图让她不再伤感。
“知梦,这是你第三回 往我房中送吃食,事不过三,这一回可千万不能误了你的心意,让我猜猜,你做的可是莲子枣仁羹?”
听到如尘如此蹩脚地哄她,一瞬之间,徐知梦便因他的心意而噗呲一声,破涕为笑。
“除了莲子枣仁羹,你还能想到旁的吗?”
她说这话时,一点儿都不敢看向如尘,话音落下便急忙转身,用忙碌的举动来遮掩心中羞涩。
抿着唇将食盒的盖子取下,从盒中端出尚有丝丝热气的瓷碗。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将调羹放入碗中,待调羹稳稳地倚着瓷碗边儿,才缓缓回转过身,递到如尘跟前。
“当初做这莲子枣仁羹是为了让你静心好眠......”
说着说着,知梦的话音便弱了下去,双颊也染了一层绯红,这几夜,还能有比她还知晓如尘睡的好与不好之人吗?
本就睿智过人的如尘又怎么不晓得知梦心中所想,他心中快意,却又不免要安抚知梦。
只见他一手接过瓷碗,道:“今日之后,我定日日睡的安稳,不会让你忧心。”
他的话是何意,知梦听在耳中自然也是一番绵绵暖意,待她平复好心绪,再次望向如尘时,才发现他手中汤碗已空,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如尘见状,以为知梦哪儿不舒服,急忙放下碗,抚上她的手臂。却见知梦眼眸明亮,嘴角含着微羞,道:“忘了同你说,那酸枣仁有些微苦,是不用一并吃下的。”
如尘转忧为喜,这才收回手,笑道:“那枣仁软中带着一丝硬,虽有些许苦涩,但做的极好,倒是合我的意。”
知梦当然知道他是在宽慰,却也不揭开,佯装了然,道:“母亲让我记下你的喜好,我本以为还要多些时日才能知晓,不曾想法师喜好独特,专爱吃苦涩之物。”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离不开苦字,可彼此的话语听在耳中却别有一番甜蜜之味,教人欲罢不能。
只可惜,这浓密的甜意,很快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只听得李嬷嬷慌慌张张地在门外喊:“小姐,您在屋里吗?隔壁那小娃儿哭得没气儿了……慧森师父也不在寺里,这可如何是好?”
第58章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徐知梦一惊,若换做从前,她当下的第一个举动定是前去给李嬷嬷开门,安抚并告诉嬷嬷她们该怎么做。
然而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回,她想也未想,便将目光投向如尘。
“慧森奉我之命,此刻不在寺中。先请你的嬷嬷进来,待我问完话,再做决断。”
如尘的话如同他温暖的手掌,托举着他对知梦的承诺,从今往后,护她周全。
“嗯。”
知梦轻轻应声,随后便去开门将李嬷嬷迎了进来。
“嬷嬷,有劳你照顾你家夫人之余,还替寺中照顾病患。”
李嬷嬷一时有些恍惚,眼前自家小姐与如尘法师并肩而立,不知怎地,竟让她想起老夫人屋中那幅画轴。
那画中,是为众生独闯地狱的地藏王菩萨,垂目俯瞰、慈悲无言,前方跪着一位素衣孝女,眉眼虔敬,仿佛在苦苦祈愿。
她每每随着夫人给老夫人请安,总会不由得多看那画一眼,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见到画中真景。
原来,这是天定的缘分。
见李嬷嬷愣怔,徐知梦以为她是怕那小娃儿有个好歹,于是出声安慰。
“嬷嬷莫急,法师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啊,是,老奴遵命。”
小姐的提醒,让李嬷嬷收了心,朝如尘跪拜之后,便静静听他问询。
“那妇人面色如何,这几日饮食可好?”
“婴孩除了哭泣,便中可见赤色?”
......
如尘问的不多,但皆是关键之处,寥寥几句便知确是婴孩母亲体弱,虽时时喂哺,但可供孩子入口的乳水却少之又少。
他当机立断:“知梦,你去把孩子抱来,让更生也一并前来,在山门前等我。”
......
知梦抱着弱如猫崽的婴儿匆匆出了山门殿,临下石阶之时,忽然脚步一滞。
偌大的山门前,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摇着飘逸的尾巴,陪着主人静候佳人。
此时,一轮硕大明亮的圆月缓缓升起,月华撒在薄雪之上,发出亮晶晶,白银银的光。白马与他的主人,在圆月与光亮的衬托之下,仿佛谪仙驾马自月上而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嗒嗒、嗒嗒。
矫健的白马,蹄下发出清脆之声,朝着石阶前来。
身披黑色大氅、头戴黑色裘帽的如尘在马上,仰头望向知梦,眼中映着如星般闪耀的月华。
只见他翻身下马,踏上石阶,伤痛并未阻止他向她的步伐,甫一近身,他便将大氅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山下有一稳婆,找到她,便可知哪儿有妇人可以喂哺这孩子。”
说罢,便吩咐更生去驾车,自己则护着知梦,一步一步沿石阶而下。
“那日你父亲离去,我也趁机清除了潜在寺中多年的眼线,只是寺外难免还有耳目,我同寂光给你们带路,若是途中生变,我便会带寂光将人引走,你们则尽快沿路返回。”
他话音落下,那大氅带来的暖意仿佛也随之退了几分,徐知梦惊诧地看向他:“你既已知路上有险,为何不留在寺中?我同更生去寻那稳婆便是。”
夜深天寒,唯有他眼中暖意如初,如尘轻笑出声,仿佛知梦问了一个连稚童都晓得答案的问题。
“你可曾听过一句偈语:‘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莫问、莫忧、莫扰......”
知梦、如尘,本就应如影相随。
马车停在不远处,如尘的话还未说完,更生便已将车赶至。
知梦来不及细想,便被如尘送上马车,怀中婴儿似在找寻母亲,嚅动的小嘴遍寻无果,发出气弱的哽咽之声,听在知梦耳里便是一阵心疼。她一心哄抱,无暇再去想如尘方才之话,以及白马黑衣的似曾相识之景。
……
如尘说的果然没错,当他驾着寂光引领徐知梦所乘的油布马车一路飞驰之时,不知何处跃出两匹深色大马,一路远远跟随。
下了西山后,其中一匹往东边疾驰,余下的另一匹,则继续不远不近地紧随在后。
......
因如尘未做僧侣打扮,无人知晓他是宝华寺的方丈法师。知梦坐在马车之中,有些纳闷,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似乎马车还未停稳,便已从稳婆得知那些有新生婴孩人家的住处,马车遂又匆匆起行。
“知梦,来。”
一路顺遂,到的第一户人家便愿意喂哺,知梦抱着孩子,在如尘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这是一处普通农户,她从相府去西山宝华寺的路上,确曾见过一片农田和几户人家,这农户便是其中之一。
跨进篱笆门,便听见屋内小儿高亢有劲的哭声,可见母亲乳水充沛,娃娃气力十足,徐知梦不由心下一定。
“哎哟哟,瞧这娃儿瘦的可怜见儿的,来来来,把孩子给我,让我媳妇儿把他喂饱饱儿的!”
“有劳老人家了。”
如尘恭敬致谢后,便朝知梦点头。
知梦明了,便将孩子给了眼前这位笑呵呵的、红光满面的老妇人。
“我儿媳妇正在坐月,见不得风,您且随我来。”
甫一进屋,一股热意便扑面而来。徐知梦朝内一看,一名额上裹着帕子的妇人,怀中抱着一白胖软乎的孩子,一边喝着乳汁,一边不知足地抬着小手往妇人胸口抓,露出一段如藕节般壮实的小手臂,可爱康健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