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脆用力点头,答:“不仅伺候更衣,还伺候小姐梳洗,小姐怕动静太大,只让我去叫了更生生火烧水。您知道的,寺中不比别处......”
小脆一根筋,小姐不让她说换洗衣物之事,她便一句也不会说,可李嬷嬷问的是旁的更衣梳洗之事,她自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有什么说什么了。
......
李嬷嬷朝着许氏重重地点了点头,见夫人惨白的面上,终是浮起一层淡淡笑意,心中一酸,立刻别过脸去,生怕被夫人瞧见自己落泪的样子。
许氏本就病入膏肓,如今只想将女儿托付,见李嬷嬷点头,心下一松,自然又将目光转回。
此时的知梦虽偏转过头,避开母亲视线,可眼角眉梢间的那一点春色却怎么也藏不住,就连那朱唇都染上了几分娇媚之意。
“囡儿说得对,法师有伤,确实不宜走动,应多多静养才是。”
许氏好似未曾发现知梦还要往下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径直说道:“既如此,咱们便不叨扰法师了,照原先说的,每日做些羹汤点心,送去法师跟前以表心意。”
“囡儿,你祖父祖母在时,最重一个‘恩’字。如今虽不比往昔,可做人做事,知恩图报的理儿,是断不能忘的。”
她话语轻缓,眼中却藏着执意:“你须得用心,不能只是送去便罢,要留下来看着法师,细细记下,哪些他喜欢吃,哪些他只吃了几口,有何忌口......”
说着说着,声气又渐弱,李嬷嬷忙上前接话:“夫人莫忧,老奴会提醒小姐的,您安心歇着,若是累了,就再睡一会儿。”
看着夫人满意地点头,缓缓合上眼,李嬷嬷再也没忍住,一行老泪就这么在徐知梦面前流了下来。
“小姐,”李嬷嬷哽咽出声,似是怕吵着许氏,拉着徐知梦的手腕就往屋外走。
李嬷嬷不是那等仗着老人儿身份对小主子没规没矩之人,徐知梦见她如此,心中便咯噔一声。
“嬷嬷,母亲是不是不太好?”
她不是不晓得母亲的病,只是数日未见,加上心中的期盼,她便轻而易举相信了母亲即将病愈之话。
李嬷嬷松开手,抹了一把眼泪,未直面小姐的询问,而是跪下恳求道:“小姐,您若是不愿做夫人交代您的事,那就都由老奴来做,让老奴做羹汤、让老奴做点心,让老奴将吃食送去法师跟前,您什么都不用做,老奴只求您顺了夫人的意,莫要在她面前说个不字,可好?”
此时,初生婴儿的啼哭声从不远处传来,婴孩母亲安抚哄抱的低语也随着哭声飘了过来,那语声虽轻,却柔得让高亢的哭泣渐渐安抚为断断续续的抽泣,不消片刻,抽泣声也归于宁静,只余妇人犹如吟唱一般的轻哄声,回荡在静院之中。
这是母亲对孩子最纯粹、最深的情感,她只望自己的孩儿能够安稳一生,哪怕有一日,她不得不放开双手。
“嬷嬷,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愿意为法师做羹汤,我愿意为法师做点心,我更愿意将吃食亲自送至法师跟前,记下他的喜好,只做他喜欢的......”
母亲在一日,她便做一日,做这些她再愿意不过的事情,待日后离去之时,也算是心中无憾。
......
如尘在交代完慧森之后,便独自前往师父——住持静心法师的禅房中。出乎他的意料,静心法师在听完他将重启尉迟将军府的决定,并未太过意外,甚至那神情让他觉得,师父早就知晓他会如此。
他困惑不解,他以为师父会遗憾、会叹息、甚至会恼,恼他竟然退下僧衣,便要执起屠刀。
“当年,你母亲来寻我,将她要以她一人换取你与长安军的平安之时,为师便知这一切都只是先皇贵妃的一厢情愿。”
“可是您却没有拦阻,您还是收我为徒?”
如尘更是不解,甚至,从未有过的心火,就这么一点即燃。
若师父早知母亲那一念舍身之举注定落空,若早知他终会离开佛门、重掌军权,那为何当初却连一句劝阻都不说?为何仍将他收为弟子,还默许母亲在银杏林、后山,甚至宝华寺内留下长安军的人?
明明母亲可以不随父皇而去,能够全心全意陪伴他成长。
明明长安军可以不交给叶宬郅,母亲可以带着他自请回西南,培养他成为尉迟将军府的新主人。
哪怕叶宬郅嫉妒得发疯,他也是镇守西南的长安军执掌者,不惧与皇权一战。
然而,母亲却选择让他留在佛门,在十余年潜心修佛之后,又迫使他必须离去,为了长安军,也为他自己。
他不懂,他不明白,又或者说,他不愿意让自己明白母亲与师父当初的用意。
......
他终是未待师父答言,便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一路昏黄,好似看不清前路,却又看得见石子路上,那一颗又一颗看似散乱却又齐齐指引人前行的石子。
不知不觉中,他已站在了自己的禅房门前。
轻轻一推,那门扉便伴着吱呀声被打开,屋内燃着为他点的温暖烛火,经案前坐着一人,只瞧背影,心神便被牵扯了去。
只见那身影闻声而起,朝着他缓缓回转过身,仿佛又回到昨夜的梦境一般。
如尘喉头不自觉地一动,他自然知晓这不是梦,只是方才在师父跟前所生的恼意无处宣泄,连带着他对面前之人,也生出了同样的恼意。
似乎从昨夜起,他便不再是那个清冷如斯的如尘法师,只是一个正值盛年、血气方刚的男子。
“徐知梦,你不是想回南阁吗?你不是不愿再扰我清净吗?”
“这才短短半日,你又出现在我房中,你难道就不怕,我早已知晓昨夜那一切根本不是梦,要与你再次来过?”
他的话充斥着怒意,话语随着他的大步逼近,带着震动,听在徐知梦的耳中犹如电闪雷鸣。
第57章 定心
她没想到如尘已然知晓昨夜并非梦境,方才在禅房中为日后送吃食所打下的腹稿,还未说出口便失去了效用。
一时之间,她慌张地不知如何应答,只因他说的一点儿无错,是她出尔反尔,说要离开,却一日三番来到他的房中。
然而她的无言以对,却令如尘更是心火翻腾,他大步行至她的身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们明明知晓一切,却总把我蒙在鼓里,做些自以为对我好的事,你们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告诉自己,知梦不承认一切,迫不及待要离开,只因她恨极了他,恨他仗着她对自己的敬重,做了不可饶恕之事。可是,当门扉敞开,那伴着烛火等待着他的清丽身影回转过身时,他便知晓,她对他亦是有情。
“你若是为你自己、为你母亲回南阁,我绝不拦阻。可你若是为了我要回南阁......”
他心中一痛,眼中腾燃的火焰,便落在她的唇上。
与昨夜动情的吻不同,这一吻,没有任何温柔的轻碾,而是在唇瓣碰触的刹那,他便闯进了她的口中,拦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他攻城略地地去纠缠,毫无克制地去亲吮,他用尽全身的气力让她知晓,他不愿她为自己做的任何逃离。
双手箍在她的腰间,不让她与自己有一丝分离,身体也随着越来越烈的吻一寸一寸往下倾压,使得她柔软的身子不得不跟着一寸又一寸地向后仰倒,最后弯成一道圣洁柔美的月牙儿。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夕阳落下后的夜风吹动了门扉,寒凉之意与门轴发出的吱呀声令屋内涌动的热意降了下来,也令因恼意而情不自禁的他霎时清醒。
他不敢立刻松开手,只是将双手从她的腰间移至双臂,待有些晕眩的她站稳,睁开因他的热吻而变得迷离的双眸之后,才缓缓将手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知梦。”
他轻轻唤着她道。
“腊月初八之后,你若是愿意,便继续留在宝华寺,哪儿也不去,可好?”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一点着急之意都不敢有,既是让她知晓自己的心意,又是化去她心中的惧意。
“我知你为何忧心,只是,那些事本就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你只管安心留下来,其他的,让我来解决,好吗?”
“你母亲的病不仅要良医,还需良药,全大严除了宝华寺,还有哪儿有古株药草?否则你当初也不会来寺中求药,不是吗?”
“知梦,你信我这一回,好好同你母亲留在寺中,让我护你们周全,待一切事了,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言及此处,如尘一顿,望向知梦的双眸蒙上一层雾气,就连嗓音也带着一丝沙哑,只见他似克制地,终是继续说道:“亦给你一个将来。”
徐知梦只觉眼前之人,所承之诺是她做过最美的一场梦。
可转瞬之间,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怎会是梦?别说是梦了,她连想都未敢想过,法师会在她面前如此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