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夷自然要杀,难道叛徒走狗就不该杀?他们比蛮夷更该死一千倍,一万倍!”
一道冷静克制,却杀意藏锋的声音紧随其后,不是慧森,又是谁?
“咱们退也退了,忍也忍了。将军当年为何退让?不就是想让长安军安守大严,从此免起战祸,国泰民安?”
“可如今呢?他们为了逼殿下,竟拿弟兄们开刀。不仅长安军死伤惨重,连百姓也因蛮夷长驱直入而生不如死,那龙椅,他还能坐得安稳吗?”
话已至此,众人皆脱下伪装。那十余年来,为完成将军遗命而强撑的隐忍,如今终于压不住了。
“将军说过:‘长安军的血,可为国流,为民流,却不可为权争而流!’恕属下妄言,将军之所以随先皇而去,她的血,难道不是因太后与皇上而流?”
“殿下,前有美人引您破戒,后有奸细泄密杀我弟兄,一计接一计,咱们还要陪他们闹多久?”
“我受不了了!我要杀!!!”
禅房顿时犹如战火滔天,而如尘却仿佛身在世外,目光独独落在那张混着血与墨的纸张之上,满目悲悯。
嗡——
只见他伸手取过经案上的法槌,重重敲在钵盂之上。
嗡鸣声骤然响起,慧明等人齐齐一震,才恍然惊觉,方才他们竟是如此怒意冲天,几近失控。
三人心中一凛,复又跪倒在地,不再做声。
如尘却不为所动,合掌闭目,低声低诵。片刻之后,他走向禅房一角的佛龛,将那密报一角伸向烛火,燃烧殆尽。
随即,他从佛龛下方的隐阁中取出一只乌木小匣,再转身时,眼中的悲悯已尽数褪去,只余深沉冷意。
“以怒上阵者,十死无生;以心守阵者,百战不殆。长安军众将士是你们的弟兄,何尝不是我母亲、我外祖、尉迟一脉的亲兵。”
他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字字如钉、落地有声。一瞬之间,慧明等人宛若回到当年沙场,等着将军发号施令。
“慧明!”
慧明整肃精神,声音犹如洪钟:“属下在!”
“谢震廷身为长安军主将,丢盔卸甲,弃城而逃,置将士、百姓于不顾,该不该被参一本?”
“西南蛮夷有备而来,巡防线路一一泄密,皇帝、太后该不该下旨一查?”
“皇帝荒淫无度,十年前强暴离宫宫女,有一子流落民间,该不该让朝廷知晓,该不该让百姓知晓?”
殿下抛出三连问,每一问都直戳皇帝与太后的脊梁骨,慧明那双狐狸眼,每听一句便愈发凌厉,他当即明了:“属下会启动暗线,散播消息,令言官警觉。属下也会借施药之名,将流落民间皇嗣一事散播。”
如尘闻言眉眼坚定,点头道:“不错。真真假假,亦幻亦真,才能叫他们无从招架。你去找如一,就说奉我之命,要借他颈间那块玉佩一用。”
“是,属下遵命!”说罢,慧明神清气爽,朝如尘深深一拜后,起身大步离去。
“慧柔!”
“属下在!”慧柔满眼期待,如山的身形,竟也有了地动山摇之势。
只见如尘将方才的乌木匣子交到慧柔手中,接下来的每字每句,都如战鼓一般,让他勇往直前。
“我母亲交出的是长安军虎符,这匣中装的,则是尉迟将军府的调令。凡我尉迟亲兵,见此调令,如同见我。”
“你去银杏林后山,钦点五十人,带齐药材银两,前往西南。此行切记低调,尽量分散而动,待出了京城,再买马匹前往。切记,此军令不是让你上阵杀敌,而是让你清点人数,重塑长安军血脉,没我之命,切不可轻举妄动。”
“是,属下遵命!”慧柔双目发红,紧抱匣子,大步离去。
门扉重重阖上,禅房归于寂静。如尘转身,望向尚未起身的慧森,问道:“我需你留在寺中,照看知梦母亲,好好送她最后一程,你可愿意?”
慧森怎会不明殿下之意。慧明、慧柔皆得所任,唯他留在寺中,殿下恐他心有不甘。
他当即肃然一礼,神色坦然:“殿下放心,属下必护徐小姐母女周全,叫您无后顾之忧。”
第54章 没想到,徐小姐在殿下心中,竟已重至如此地步
这一声“徐小姐”,无需多言,已尽含万意。
如尘一怔,脑海倏然浮现起今晨梦醒时,如一随口提起的一句话——是慧森将他的寝榻与衣物都换了一遍。
“我与她……?”
或许他的心底还残留着一丝期待,又或许,方才慧柔他们群情激昂,使他下意识做了一个夹带私念的决定。终究,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相信慧森,不会欺他,也不会隐瞒。
“你都瞧见了?”
这一问,慧森便知躲不过了。方才那声“徐小姐”,分明就已泄露一切。回头想来,他竟在这等紧要关头失了分寸,实在该罚。
“……是。”他犹疑着点了头,细细回想。
......
今晨,他特意在丑末时分提早起身,只为关心殿下身上的药性是否消散,这一夜是否安然度过。
冬夜黑得深沉,拜大雪所赐,晶莹剔透的冰晶反着月光,倒是让他不用点灯也能辨清前路,只是积雪已埋到了脚脖子,脚步一深一浅,行得颇有些笨拙而已。
好在他的禅房与殿下相距不远,片刻之间,便望见了那半敞的房门,教他心头一惊。
明明走前他已将门合上,难道殿下因施针过后燥热难忍,开门透气?念头才起,他便暗自否定。殿下从小行止得宜,即便心悸闷热,也断不会如此大开大合。更何况,门与门槛间已积了厚雪,若殿下清醒,绝不会到此时仍未有理会。
他只顾望向禅房,双脚在雪中陷了又拔,拔了又陷,终于行至门前,还未喘口气,脚便踢到一物,一声闷响入耳。
他低头一瞧,只见一鼓起的雪丘横在门前,方才踢上的那一脚,使得上头积雪落下,露出木器之色,竟是一只倾倒的食盒。此物早已被雪埋得严严实实,若非被他踢到,恐怕只有日上三竿,雪化之时才会被人发现。
他大惊失色,心也已凉了半截。
殿下向来过午不食,然而唯对一人,百无禁忌。
或许是还抱着一线希望,又或是不想再有旁人发现,他终是低下头,迈入禅房。
他前脚踏入,徐知梦后脚便从内室而出。她唇色发白,神色羞涩又无地自容,咬唇低头,不愿与慧森对视。
慧森自然也不敢往她身上多瞧一眼,只轻声道了句:“请公主留步。”
便匆匆入了内室。
一番施针过后,确保殿下继续安睡,他才又步出。
见徐知梦果真还在,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法师一时半刻不会醒转,贫僧有话要同公主说,公主可愿听上一听?”
谁知,她却先开了口,一双眼睛莹莹带泪,似软弱又似坚定。
“请慧森师父从今往后莫要以‘公主’二字唤我,实是羞煞死人。”
她一面说,一面摇头,誓要与这个看似高贵,实则羞辱的称谓划清界限。
“被迫入寺,诱法师破戒,皆由此二字起。待知梦幡然醒悟,为时已晚。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谁知昨夜还是铸下大错。”
“而此错,不在法师,在我!”
她垂下眼睫,面色苍白。
“是我心存侥幸,是我妄念未绝。明知法师已为我一而再、再而三毁了寺中清净,我却贪恋他的庇佑,只因我对法师,早已有了千不该、万不该的爱慕之情。”
昨夜她跪在大雄宝殿之外、未向佛祖启口承认自己的情意,如今终是得到了惩罚,她再也不敢隐瞒任何,深怕法师再为她受牵连。
“我本该在母亲得救之时便离去,却因私心,拖至今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未免一错再错,无论寺外如何艰险,我也必会带母亲离开。此行生死,由我自负,绝不连累法师半分。”
话至此处,她忽然屈膝跪下,额头触地,泪水终于落下。
“知梦有一事相求。”
“今日,未免法师起疑,我会亲自同法师言明去意。待我去后,不论法师问起什么,还望师父替我出言遮掩,让法师以为,他之所思,只是一场妄念,一场梦......”
......
徐小姐啊徐小姐,殿下何等聪慧,岂是我三言两语便能瞒下的。
这不,殿下这一问,便已参透了此间玄机。
慧森心中暗叹,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异色,只见他垂首恭敬答道:“是,属下确曾在禅房中见到徐小姐。”
“她……是否恨极了我?”
“这……徐小姐面色不佳,可究竟作何想法,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慧森当然不能将他同徐知梦说的话统统让殿下知晓。徐小姐说得无错,此事已出,便是一患。若殿下知晓她亦对他有情,放她离寺自是不能。加之如今殿下已为长安军筹谋,徐小姐之事势必让殿下绑手绑脚,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