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纱罗已薄如蝉翼,只消门外的风再起一次,便会化去。
如尘立于她的身前,伸出手,想做最后一件事。
徐知梦不明所以,只是看着法师朝她伸手,听他温声问了一句:“知梦,你来时可是被树枝蹭到了?”
他撩起她额前的发丝刮在了耳后,冰凉的指尖稍稍向内一探,便触到了那颗柔软的痣。
指尖轻轻发颤,连带着他的话也有了些颤。
“你想同你的母亲回到南阁是吗?”
第52章 为她,为他
如尘眼角微热,喉头发紧。
他很想用手背轻轻抚过梦中那细腻柔滑的脸颊,可还是怕惊着试图掩饰一切的她,便缓缓地收住了手。
“知梦,”他轻声唤她,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呵护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想要知道她心中真正所想。
“是你的母亲想回去,还是……”他顿了顿,才轻声念出:“你?”
那压抑又微颤的声音,像极了昨夜情浓时,在她耳边那克制又动情的喘息声。
徐知梦心头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的心牢牢攥住,攥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能再望法师一眼,不能再听法师一言。
她怕再听一句,便会像中了药瘾情毒一般,再也不愿离开他身边。
不行,她不能。
法师为了她,动了情,破了戒。宝华寺有她一日,法师便多一分险。她绝不能成为天家将来谋害他的利刃。
心念既定,她强迫自己收敛神思,抬眼望向如尘,语声清冷:
“南阁是我与母亲的家,自然是我们母女都想回去。宝华寺于我,始终只是客居之地。神佛座下,我一俗家女子,怎能久留?”
咚——
如尘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敲了一记。方才因确认昨夜的旖旎并非梦境一场而泛起的悸动,此刻被如潮水般的悔意与自责吞没。
他怎能将知梦敬她,尊她之心,误以为,是同他一样的爱慕之心?
明明是他动了心,逾了矩,怎能妄图她也动了情?
难怪她来时,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难怪他问什么,她都逆着他的话答。
他错得太离谱,太鲁莽,莫说知梦不愿,就连神佛也不能容他!
“好。”
他轻声开口:“你想回去,那便回去。”
语气柔得几近卑微,像在捧着一盏已被他亲手打碎的白玉瓷瓶,生怕说重一个字,她便会于一夜之间,消失无影。
“只是,如今不能说走便走,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日,让我......”
让我为你设想周全,让我为你扫平前路,让我哪怕为了你与那处兵戎相见也在所不惜。
然而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能同她说,他不敢让她知晓他心中所想,他怕她心有负累,他要想一个理由,一个她能接受的理由,让她愿意再等一等,再给他一些时日。
可是,他能说些什么呢?
他之所以年纪轻轻便荣登方丈之位,绝不仅因佛缘深重、天资过人。他真正令诸僧心服、成为国寺法师,全仗着他的清明之思与辩才之力。
十五岁时,他便能与人辩经,十六岁起,便能开坛讲法。他有言辞之力,更有洞明之慧。
可此刻,在徐知梦面前,他所倚仗的一切,竟都派不上用场。
他思前想后,左右权衡,终究只能放下所有的借口与理由。
只以一颗真心,一腔悔意,坦诚于她。
“知梦,此前是我思虑不周。我只想着救你母亲,以为你们自此可在宝华寺安心度日。”
“我没有问过你的想法,也未曾询问你愿不愿意,便自作主张安排了一切。”
他一句接着一句,生怕少说一句,便让她不再愿意听他的,转身便走。
“你放心,只要你想回南阁,我一定好生送你回去。”
“只是……”他恕罪般地看向她,那语气恳切得如同祈求:“你能不能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若两月太长,那么……一个月也好。”
“你说慧森替你母亲校了方子,可方子的药效如何,还需时日来验证。你也说她好了不少,那就等她更稳妥一些,等慧森认定了方子可长久延用,你再走也不迟。”
“还有——”
他眼中的悔意更深,几乎化成痛意:“既然要回去,就该正正当当,安安稳稳地回去。不能再让任何人有任何由头,强你、迫你。”
“委屈你再忍一忍,待到腊月初八,佛祖诞辰,我会为你在佛前记名,从此以后,只要你不点头,谁都不能将你强迫了去。”
他终是将这藏在他心中已久的最后一条路,说了出来。
这条路本该早早为她铺好,待救出她母亲后,便以此护她周全,送她归去。可他偏偏因一己私心,让她继续顶着“太后义女”之名,留在宝华寺义诊施药。
此刻,禅房内的一切仿佛被寒风冻住,静谧一片,如尘忐忑地等着徐知梦的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有万年一般漫长,终于听得知梦低低幽幽地道了一声:“好,腊月初八。”
只见她眼睫轻颤,连话也软了几分,继续轻声说道:“腊月初九一早,我便带母亲离开宝华寺,自此便不再打扰法师清净。”
好一句不再打扰法师清净,如尘心头顿时像被锋刃划开,血淋淋地发疼。
可他却希望这痛再狠一些,只因一切皆因他而起,一切皆是他应受的惩罚,他对知梦做下的孽,哪怕永坠阿鼻地狱,也无可饶恕。
此刻的如尘早已被自责与痛心蒙蔽了双眼,殊不知,此时他若是能多看徐知梦一眼,便能一眼瞧出她所有的伪装。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不已,什么等到腊月初九,她怎么就一时心软应承下来?距腊月初九还有足足一月有余,这岂不是亲手把法师再置于险境之中?
无赖也好,强词夺理也罢,正要开口将方才所说抵赖之时,却听得屋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有事发生。
她从未见过慧明师父那向来精明的眼眸竟能透出如此哀伤之色,也未曾见过魁梧坚毅的慧柔师父竟会露出那般心念俱毁的神情。就连一向沉稳的慧森师父,那双眼也泛着明显的红意。
三人一同踏入禅房,仿佛带来一场无言的哀恸。
徐知梦心中一震,她知晓,此刻再不宜留在禅房之中。
她朝三人行了一礼,又下意识看了如尘一眼,终是无声地退了出去,默默合上房门。
门扇阖上那一刻,三人齐齐跪下,低声而沉痛地唤道:
“殿下——”
慧明将一纸密报双手呈上,语声哑涩。
“西南来报:蛮夷三万大军夜袭我长安军守城。主将谢震廷即太后亲弟临阵弃守,率亲兵遁逃。巡防路线疑遭泄露,外线诸部同时被袭,救援不及。守城将士孤立无援,为保百姓,力战三日,死伤惨重。”
第53章 各归其位
密报上的血迹早已干涸,结成一块块暗褐色的痕印,隐隐散出腥气。
慧明血气上涌,双掌炙热,密报在他手中仿佛下一刻便要燃起火来。那腥气也因此愈发浓重,一阵阵钻入鼻端,令他全身发颤。
这道密报的通路,是他与留守西南的弟兄们在当年背着先皇贵妃设下的,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启用。
换言之,一旦开启,便是生死存亡之时。
当他展开密报,看着纸上因情急而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心中便知,写信之人多半已与他阴阳相隔。
“殿下,巡防线路每逢初一、十五调换,且只有主将能够调配。各部唯有在出发当日才能知晓所巡路线。以密报所记推算,除非长安军中有内鬼泄出防线,否则,别无他法。”
而内鬼是谁,一目了然!
如尘怎会听不出慧明之意?他接过密报,那一行行遍布血迹的铮铮字迹,如同利剑,直刺心口。
而一旁的慧柔,早已忍耐不住。他见慧明痛心疾首,殿下则手执密报沉默不语,胸中怒火翻滚,心下一横,猛地站起,便将压了十余年的话尽数吼了出来。
“这大严的江山是咱们弟兄陪着先皇贵妃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先皇贵妃是咱们的主子,是咱们的将军,军令如山,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慧柔不能置喙,可是看看这十几年来,太后和皇帝是怎么对咱们的?”
他索性直接道出了幕后二人,从此不再遮遮掩掩!
“他们成日猜忌,今日送卧底,明日派暗士,几次三番,逼我们出手!好几回,我都他娘的想脱了夜行衣,明刀明枪和他们干一场!”
“我慧柔,生是长安军的人,死是长安军的鬼!西南的弟兄们若安,我自能遵令护殿下周全。可如今——”
说着,他猛地扯下僧袍,单膝跪地,双拳抱于身前。
“殿下,请恕属下违命!属下今日便回西南,与弟兄们同生共死!待那双刀沾满蛮夷鲜血,我慧柔再去地下,向将军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