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目光皆聚在自己身上，那人不急也不躁，只摸了摸无须的下巴，说道：“方才诸位可瞧见否，堂堂国寺僧人，接生可谓一把好手！”
“要我说哪！这宝华寺可不仅仅是卧虎藏龙，而是各个生龙活虎呢！”
“前些时日，太后义女入寺，便随即闭寺，告示上写着是为皇祇殿修缮做准备，可是自工料运至寺中，却再无修缮传来，而宝华寺也一直紧闭山门，未再重开，你们可知何故？”
那人故布疑阵，缓了一缓，才慢悠悠说道：“宝华国寺此前从不留宿女眷，不是因为清规，而是怕泄密。寺中有一处百年银杏林，那林子后头养着人，每到夜里，林子处便会有女子前往药园旁的客寮，等着伺候寺中高僧。”
“只可惜，太后一道懿旨，乱了寺内章法，他们不得不将那供僧逍遥的客寮临时用作公主歇息之地。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前几日半夜摸了进去，强了公主身边的侍女。那侍女不堪羞辱自尽而亡。”
也不知是被惊得说不出话，还是被激得找词辩驳，热闹的街市此时哑然一片，落针可闻。
“各位要是不信，明日去山上瞧瞧便知，尤其是常去上香的各位，出了大雄宝殿后，多走几步，看看是不是有座银杏林，瞧瞧药园边上是否有座令法师们流连忘返的客寮院！”
第43章 真相
“胡说八道！”
终于，有位老妇拄着拐棍站了出来，别看她因年迈而身形颤颤巍巍，讲出的话却是中气十足：“老婆子我腿脚还利索时，几乎日日上山敬香，谁不晓得庙里那座银杏林？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那等污秽之地？”
“你们这些后生不知世事，当年若没了先皇贵妃和长安军，如今大严每一寸土地只怕都叫蛮夷践踏干净！先皇贵妃随先皇而去，法师明明有大好前程，却为大严国运，出家为僧。你们非但不感恩，竟还在此造谣生事，真是该打！”
说罢，那老妇人便要举起手中拐杖，朝那搬弄是非之人打去。
“我造谣生事？我看是你这老蠢妇胡说八道吧？”
那人躲过老妇的拐杖，嘴里还是不停：“一个和尚在庙里念经，就能保我大严昌盛？那不如人人都去庙里当和尚、姑子去！”
“告诉你们吧，这宝华寺仗着先皇庇护，出格的事做的多了去了。庙里有个小和尚，他就是静心的种！还有那太后义女，根本不是为皇祇殿祈福而来，而是如尘以国运相威胁，逼着太后送人。”
“谁知出了人命，他怕事情败露，从此不得民心。这才愿意为太后攒名声，以义诊施药为名，粉饰太平，也可再多留那公主几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伙儿若是不信，上山瞧一瞧便知！”
那人丢下一句话，便穿过人群，七拐八绕没了踪影。可他的话，却在围观的百姓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心生好奇者有之，忿忿不平者有之，口中咒骂者亦有之。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上一趟西山，入一次寺庙，倒是不费什么功夫！
......
僧众下山，当然是刻意为之，然而带着危在旦夕的产妇和婴童返回，却是在意料之外。
更别提，街市之上，谣言四起，人人都忍不住想要入寺一探究竟。
然而宝华寺山门内，却是无人知晓街市上发生的一切，只为翌日的义诊施药做足准备。
“小姐可知，那日之后，如尘法师又去见了一回静心法师？”
静院内，春燕倚在桌上，瞥了一眼在屋中四处上香祭拜的魏嬷嬷，转头对徐知梦说道。
“这寺里，是不是有你的人？”
徐知梦不答反问。
春燕也未打算隐瞒，笑道：“大小姐，有时候不那么聪慧反倒是件好事。”
说着，她又拿眼瞧了一下魏嬷嬷，意有所指道：“比如她，说什么信什么，虽然蠢笨，却是把听话的好刀！”
徐知梦眉眼泛冷道：“你们拿这把刀害了谁？巧歌吗？”
“小姐，奴家不是告诉您，巧歌的死是件意外吗？”春燕摇头叹气，朝着魏嬷嬷道了句：“再去抄经堂看一眼去，可别落了什么东西。”
见人应声离去，她才继续说道：“巧歌也是个胆子小的，数月前夫人去了趟娘家，相爷喝酒误了事。她支支吾吾不敢言，才阴差阳错地被指来同您进了宝华寺。”
“可巧相爷送药那日，特意留了嘱咐，巧歌便趁机将有孕一事告知。”
“奴家不说小姐也知，刘氏向来呷醋，加之相爷本就起了送我入寺之意，遂让她不要多言，耐心等人接她便是。可谁知巧歌却听岔了意，以为派人接她，是让刘氏派人接她。本就是刘氏贴身丫鬟的她，怎不知主子的狠辣？这才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徐知梦却是不信，冷哼道：“你不过是个外室，徐仲怀再信你，也不至于大小事务都事无巨细说与你听。更何况巧歌当时情状，哪怕自己寻死也不会是这么个死法。”
春燕则面色不改，拍手笑道：“所以奴家才说魏嬷嬷是把好用的刀。”
“如若奴家不在相府安插几个自己人，又怎能在刘氏的眼皮子底下，得了相爷的心，做了外室呢？”
“只是这听话忠心的，势必是个笨的。她听了墙根儿后，以为巧歌会夺了我的势。这才诱得人去了隔壁那放满太后赐药的屋子。她本就是稳婆出身，懂得一星半点药理，也怪那丫头自己性急，竟然不分药量生吃。”
只听得春燕叹了口气道：“出了事后，她想尽办法出寺，只为传消息于我，可惜您却以为她是刘氏的人，不准她出去报信。”
之后的事，无需多言，徐知梦已然知晓全貌。她看着眼前这面若娇花、却心如蛇蝎的女子，冷声道：“刘氏再狠辣，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只会在宅子里斗心眼子的贵妇人。”
“我本以为，你如此尽心尽力，不过是为了赢得我父亲的心。如今，我才知晓，你要的不仅如此，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登堂入室罢了！”
春燕一点也不否认，只见她咯咯笑道：“当今太子在刘氏父亲的教导下不得圣心，相爷在朝堂之上也是日渐式微。奴家还得多谢大小姐为了平夫人的孝心，否则奴家还得多等个几年才能改头换面，做一回相府夫人呢！”
轻描淡写，寥寥数语，人命在春燕的口中犹如草芥，想到母亲此刻还在她的院中，徐知梦冷汗涔涔。
然而，正当她要开口询问母亲安危之时，魏嬷嬷却匆匆跑来，说道：“那个，那个施针看病的和尚，他，他——”
魏嬷嬷上气不接下气，话也无法说全，与此同时，屋外也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徐知梦出屋一看，果见慧森领着数名僧人，正抬着一人朝隔壁那间有着通铺的房间行去。
而神情肃穆的慧森，在经过徐知梦身旁时，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便即收回目光。
“永平，你去守着门外，等闲不得入内。”
“永安，即刻去方丈禅房，你慧明师伯已先行去法师处求药，药到之后，除了参片，其余按此方熬制。”
“永行，让净人备热水，速去。”
......
慧森冷静而清晰的吩咐从隔壁传来，让人一听便知，他正同阎王爷抢人。
徐知梦心中忐忑，她很想上前帮忙，却在听到“等闲不得入内”后，不得不停下脚步。
犹豫之间，春燕忽挨近她身，贴至耳畔，语气温柔却叫人不寒而栗：“看这样子，这客寮怕是住不得了。不如小姐今夜便去方丈禅房，留宿一夜，可好？”
第44章 午夜梦回
临近午夜。
身着薄裳，浸染幽香的徐知梦，被春燕一把推出了静院。
“哟，落雪了！”
这几日，春燕借着陪徐知梦替如尘上药，已然摸清了如尘的作息及禅房周围的情形。
她原以为如尘的禅房时时刻刻有人把守，可经那日一闹，才知午夜至寅时无人在旁。尤其是那凶神恶煞的慧柔因她而禁了足，此时步入方丈禅房，简直如入无人之地。
可是，哪怕再夜深人静，提着灯笼走在路上，难免动静太大。
故而，当瞧见眼前天地白茫一片，犹如白昼一般，春燕忍不住道了声：“吉时已到。”
“食盒里的点心掺了助性之物，小姐怀中的药散则是迷情之用，若是法师不愿吃也不愿喝……”
春燕那柔软的腰肢撞了一下徐知梦，笑道：“小姐身上染的香也能助您一臂之力，只是效用比不上那进了肚里的。”
似乎想到什么，春燕又噗呲一声，道：“想必如尘法师也是头一回，这三样任选两样对法师便可，小姐可千万别三管齐下，我怕法师莽撞让您受不住。”
春燕笑得咯咯，可在徐知梦听来却是肮脏至极。然而她又不得不与春燕为伍，在前往禅房的路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记，令洁白无暇的雪地不复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