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慧森未有半点掩饰,眉眼间满是对徐知梦与春燕的忌惮。而春燕,亦在急于阻拦之下,不慎露出本色。
然而如尘却似毫无所觉,对旁人言语并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徐知梦身上,耐心地同她解释开放山门的用意:“宝华寺乃大严国寺,不独为皇室祈福,亦为黎民百姓祝祷。
皇祇殿修缮既停,本寺山门理应照常开启,佛事自然也须一并恢复。”
随后,他又停了一停,缓声补道:“至于其他,公主更不必忧心。”
他看着徐知梦的目光,早已不知不觉多了一分暖意。
“前几日,徐相奉太后之命,送来诸多药材,只为贫僧早日痊愈。而公主照拂贫僧伤势已有数日,也知那许多名贵药材实则用不上。”
言及此,他朝徐知梦诚心相邀道:“如今天气渐冷,缺医少药者甚多,贫僧不仅会大开山门,还会另设粥棚、义诊。若公主愿意,可否请您以太后之名,在义诊之时将药赠予百姓?如此,既可彰显太后仁德,又可免去百姓之惑,自然不会有人质疑公主奉旨在寺中照顾贫僧伤情。”
听到此言,徐知梦终是忍不住了,羞惭得无地自容。
她原本只是想阻止法师大开山门,她害怕那不堪之事一旦发生,便会满城风雨、街知巷闻。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句问话,竟被法师误解为自己是忧心流言,顾虑身份体面。
他看似盛情相邀,实则处处替她设想,他甚至不惜以义诊之名,为她遮去口舌,护住体面,也为她留好退路。
而他却全然不知,自己就是那个将要令他徒惹非议,身败名裂之人。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惭与惊慌从心底翻涌而上。
她不敢再看他,一是心虚自惭,二是泪已盈眶。
无地自容的她,喉中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上前深深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禅房。
而春燕在看到徐知梦慌忙离去之后,自也不敢继续那可怜之态,只因身上已有两道视线快要将她点燃。
当她佯装追出禅房之时,哪里还见徐知梦的身影。远离方丈院落之后,她便恢复本色,不慌不急。
她一面走着,一面不禁暗叹,没曾想,这一切进展得竟比她与相爷筹划得还要顺遂。
嘴角不由得泛起笑意,慢悠悠地经过银杏林,踏上石子路,忽然,迎面走来一位拿着扫帚的寺僧。
“阿弥陀佛。”
寺僧似是不认识她,二人迎面而对时,朝她行了个礼。
正当他要擦身而过时,春燕摸了摸耳朵,道了声:“师父且慢。”
寺僧不明所以,只听得春燕继续道:“师父可否将扫帚借奴婢一用?”
寺僧躬身答:“贫僧本就负责清扫,施主想扫哪儿,同贫僧言明便是。”
春燕点头,朝寺僧道了声谢,道:“那就劳烦师父,今日闲暇时,来抄经堂门前扫一扫落叶罢。”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补了一句:“墙角的纸,师父也记得扫一扫,莫要漏了。”
第42章 脏水
宝华寺此次重开山门,似乎比以往都要隆重热闹得多。
往常无论闭寺或开寺,不过是在山门前贴上一张告示,由那些每日依旧在山门外顶礼膜拜的虔心香客将消息带下山,口耳相传便是。
然而这一回,却见数名寺僧挎着布袋下山,行至街市,为流落街头之人分发囊中食物,又为穷苦病患义诊施药。
民众们听闻宝华寺的师父分发福泽,也纷纷朝街市涌来。
“师父,请您看看我的孩子,这几日她哭闹不停,街坊说是被什么给掩着了。”
一名抱着啼哭小儿的妇人焦急求助。
慧森亦在其列,闻言道了句“阿弥陀佛”,伸手从孩童头顶诊看。须臾,他似乎摸到了症结所在,双手握住小儿腕骨,顺势一震,孩子立刻止住了哭声。
“施主放心,小施主只是脱臼,已无大碍。”
这边厢,慧森领头为民众诊看、施药。
那边厢,慧明带着三两僧人,沿街将义诊施药之事告知前来问候的百姓。
“各位施主,若是缺医少药,可即日前往宝华寺山门殿。公主奉旨代太后赐药,功德无量。”
“公主?”
“哪位公主?”
慧明离寺前受了如尘嘱托,面对百姓的问询,他只淡笑不语,然而这般点到即止,更是惹得民众议论纷纷。
见目的已达,他却没有逗留,而是继续向前,将所带的吃食分给所需之人。
没走几步,忽觉衣袖被人一扯,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娃儿,分不清是男是女。
那娃看上去也就六七岁的样子,沉默不语,只一个劲儿地扯着他的衣袖要往外走。
“这位小施主,你是要把贫僧拉哪儿去?”
旁人见状,解释道:“他是个小哑子,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几日惯常在街上讨吃的。”随后那人咦了一声,问道:“哑子,你娘呢?”
小哑子不会说,耳朵却好使,听到娘这个字,便更是用力去扯慧明,慧明见状便附耳对跟随他的僧人说了几句,就同小哑子朝着不远处的土地庙行去。
土地庙也不知何时所建,说是庙却又像个破屋,无僧无尼,也无神像。只有门前一座石头垒的佛龛,平日里被路人供着几炷香。
到了庙口,慧明合掌默念,才走进这只有片瓦遮头,连乞丐都嫌无处安身的地儿。走进一瞧,有一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几根稻草铺的地上,身下是一滩血迹。
慧明咯噔一下,便想起了那日,在静院瞧见的巧歌尸首。
好在慧森听到传话后,便赶了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至女子跟前。先探鼻息,再瞧双眼,话都来不及说,便对女子施针,直到女子胸口渐渐有了起伏,他才抬头看向慧明。
......
因见宝华寺的师父一个接着一个步入那破烂不堪的土地庙,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地围在庙门前看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声从土地庙的破墙烂顶处传出,众人恍然大悟,齐齐称赞法师们慈悲为怀,救人浮屠。
然而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只见一名师父领着一辆在街边招揽生意的马车前来,随后又有一位师父抱着用僧袍裹着的婴孩缓步而出,其后一名妇人被数位僧人合力抬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脏污的孩童。
“师父,这,”车夫看到是要将那刚刚生产的女子带上车,面色为难道:“小的老家有习俗,刚生产的女子带着血光,会倒霉的!”
“清修的师父们都不怕血光,你这平日只懂数着铜板过日子的,还嫌人倒霉?”
人群中,有人道。
车夫听了,急眼:“你不嫌,你带回家去!我这车让带血妇人上了,日后还有人敢坐我的车,让我运货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人家只是个讨生活的,说的也没错。师父们心善,可宝华寺向来不允女眷留宿,怎可因一时之念,带回寺中。再者说,这孤儿寡母地扰了法师清修可不好。师父们何不留几个银钱,让这母子三人自己寻个出路?”
“是啊,可千万莫扰了如尘法师。”
“对,对,师父们心善,可是人各有命,还是给她们一些银钱便好。”
众人议论纷纷,一个个地依着自己的见识指手画脚出主意,全然没有在意师傅们吃力抬着的女子,已经虚弱地随时要再晕厥过去。
在场所有人,只有慧森知道,他方才施针,只是将那女子的一只脚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随时都有可能再拽回去的风险。情况危急,需速速回寺,用古株草药吊命。
多年的默契,令慧明只需一眼,就知道慧森所想,只见他走向车夫耳语了几句,又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给车夫,那车夫便不再言语,而是拉开车帘,协助其他师父抬妇人上车。
“诸位施主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慧明回身,合掌道:“只是这佛门净地,并非为避血光污秽而设,而是为普度众生而建。”
“如尘法师常言众生平等,此刻人命当前,其他皆可抛诸脑后。”
言罢,慧明便接过车夫手中的马鞭,与将妇人与孩童安置在车内的慧森一道,驾车离去。
其他僧人,则垂首合掌,沿途而返。
待宝华寺师父们离去,人群中又开始窸窸窣窣起来,有人一个没忍住,高声问道那车夫:“你的车跑了,还不去追?”
那车夫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师父们体谅,把那车买下了。”
众人哗然。
“你这车虽破,好歹也值不少银钱,这清修的师父们不是向来不沾黄白之物?”
“切!”人群中不知哪儿传出过极为尖细之声,引得众人转头:“宝华寺早就不是从前的国寺了!”
“兄台此话怎讲?”
但见那人身上衣着不显,可脚下那一双皂靴确实十分考究,只可惜人人都为了想听他说的话,而未曾注意到他脚上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