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看来大小姐还是不信奴家所言哪!”
春燕收回脚步,笑叹着回过身来,嘴里低低啧叹几声,似觉徐知梦不识好歹。
她盘手缓步踱近,腰肢微塌,整个人几乎贴到徐知梦身上,附耳低声道:“平夫人的身边只有一个叫小脆的丫鬟,就连那老嬷嬷的名儿也未带一个冬字。”
“小姐还不晓得吧?今日,平夫人便是用的双手捧的这张帕子咳出血来的,那手虽然形同枯槁,却是完好无缺,一点儿皮肉之伤也无呢!”
徐知梦是多么想从春燕的口中听到含糊其辞的答案,然而得来的却是对方轻而易举地识破她的意图。
母亲捧帕咳血仿佛就在眼前,心中最后的一处防备就此破碎殆尽。
这一回,春燕走得更是步履轻快。徐知梦终于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她以为自己会痛哭,会撕心裂肺。
可当她赶到门前,听见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未料到的冷静。
“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尽快见到我的母亲。”
清室外,便是一道长长的内廊,此前抄经,她已往返数遍,却直到此刻才发觉,若在这廊内说话,回音竟会如此之大。
此时,春燕已停下脚步,可人还未转身。
徐知梦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双肩抖动,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像是讽刺,更像是耳光,回荡在廊道中,打在徐知梦的脸上,也刺在她的心头。
似乎是笑够了,春燕才缓缓转过身来。
“小姐放心。”
她娇媚地上前,轻挽徐知梦的手臂:“奴家可是比小姐,更想早些离开这清冷之地呢!”
她的语调同她的身段一样柔软魅惑,似在安抚,又似在引她坠入深渊。
“只要您照奴家的话去做,奴家自会助您早日与平夫人团聚。”
......
日落时分,风停雨亦歇,阴暗了一日的天际终于在此刻现出一道弧光,又谁会想到,夕阳西坠竟成了这一日天光最盛的时刻。
徐知梦领着春燕还有魏嬷嬷,来到了如尘法师的禅房。
此时慧森正在给殿下换药,他手持银镊挑起附在伤口上的白布,在听到公主前来时,他不由地双手顿住,那银镊不偏不倚地触在了伤口上,令如尘低低吸了口气。
不仅是慧森,同样惊诧的还有慧明。
他分明记得,当公主听到慧森的直言不讳时,是何等羞愧与茫然。
几回接触下来,他相信公主是个良善之人。慧森亦是瞧出这点,才会当着她面将事实挑明。
他与慧森都认为,知事明理的她不会再出现在法师的禅房中。因此二人说好,不再提及经堂之事,若殿下问起公主何以不来,他们只答不知。
没曾想,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公主便又毫不避忌地亲自前来,难道,是他们错看了她?
见徐知梦前来,如尘不顾药未换好,便将僧袍拉上肩头。
他轻轻抬眼,不知为何,此刻的她似乎与往常有了些许不同。
她的双眸失去了往日神采,仿佛夜色下的深潭,清冷无波。
然而她的脚步却未有停滞,只见她越走越近,行至榻前,又将他方才拉上的僧袍轻轻扯下。
她的声音依旧清丽,唯有颤抖的指尖泄露了那份被逼至绝境的羞惧。
“法师的伤本就是为护知梦而伤,更何况太后的旨意,便是让知梦照顾法师直至伤愈,法师怎能因我的到来,连药都不上了呢?”
她的手在拉下僧袍时触碰到了他的肩,那从未有过的肌肤相触,让如尘心神微滞。
“法师若不嫌知梦手拙,可否允慧森师父教教我,容知梦亲手为您上药?”
春燕垂首立于禅房一隅,唇角微微一挑。
小姐还真是一点就透,来的路上,只说了寥寥数句,便懂得先撒娇再请求,借由上药同法师更近一步了。
第38章 为何那短短二百六十字的心经,变得如此晦涩难懂
禅房内静谧无声,似乎都在等待如尘的应答。
然而他却无法思考,只因徐知梦离他太近,近得让他一眼就望见了她颈前的那道伤痕。那伤已淡成了一道浅浅的线,随着她的话微微颤动。那线牵动着他的思绪,令一向耳聪目明,过目不忘的他,忘却了她方才的问话,只在思考,他送她的药露,是否已经用尽。
“那药露,你只管用,不够便找慧森。”
他喃喃低语,她却听得清晰,只是法师为何答非所问?
她垂首,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坐在清榻前的他,视线恰好对上的是她的颈项。
原来法师说的是她颈上的伤。
心中酸胀不已,念及将行之事,更觉恩将仇报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她别无选择。
仗着旁人未曾听清如尘的低喃,她朝着慧森伸手道:“慧森师父,把法师的药给我吧。”
慧森方才隐约听见殿下言及“药”与他的名讳,加之徐知梦的重申,便真以为殿下允了公主所言,从今往后由她照顾殿下伤情。
一想到之前在抄经堂同她所说皆成了虚妄,他那直脾气便涌了上来。
“此药性寒,公主还是少碰为妙!”
耿直粗大的嗓门终于将如尘神思拉回,他以为慧森不愿给药,遂低低唤了声“慧森。”
慧森无奈,只得放下手中银镊,端起托盘上前。
他不去看徐知梦,只一板一眼的将上药顺序告知。
一口气说完之后,却发现她并未伸手取药,而是朝着禅房一角,唤道:“春燕,你颇晓医理,同我一道认认这些药罢。”
“是,公主。”
春燕娇声应是,款步上前,经过慧森时,挑眉一笑,顺势便从他手中接过了放着药和净布的木盘。
“公主,慧森师父的话方才奴婢听清了,师父让您先用这药露濯洗伤口。”
春燕一边说,一边将慧森挡在身后,接着又不着痕迹地扭动腰肢朝徐知梦一拱。
就这么一拱,使得欲伸手取药的徐知梦,脚下趔趄,一时失了重心,朝前扑去。
情急之下,徐知梦自是抓着什么便是什么。
而眼见她要摔向自己的如尘,自然也是想也未想便伸手去扶。
于是,在徐知梦抓住如尘另一边衣襟之时,他的手也扶在了她的腰间。
他的力道很轻,却很稳,令她很快便站稳了身子,只是那手掌隔着衣裳传来的灼热之意让徐知梦心跳如鼓。
她因紧张而呼吸急促,起伏的胸口正对着如尘的双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香气萦绕鼻尖,如尘倏地别过眼,松开了那扶着她柔软腰间的手。
耳边是咚咚的心跳之声,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他闭上双眼,心中默念波若波罗蜜多心经,向来沉静如水的如尘法师,心潭再起波澜。
始作俑者的春燕自是将一切都瞧在了眼里,她那本就娇媚的声音在此刻更像一只钩子,将二人无形地钩在了一起。
“公主,快上药吧,莫让法师着凉了。”
徐知梦这才惊觉,她已差点将如尘另一边的僧袍也扯了下来。
双颊登时刷红,她慌忙松开手,开始按照春燕所说,用药露濯洗伤口,再以药膏轻敷,随后附上净布。
她的动作轻柔,一举一动都让那令人忍不住亲近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传入他的鼻端。他心念不清,为何那短短二百六十字的心经,变得如此晦涩难懂。他竟连一遍都默诵不了,都不知已经从头念诵了几回。
见如尘额间渗出一层薄汗,春燕嘴角一弯,托着木盘的她,轻轻用手肘点了点徐知梦的腰间。
徐知梦自是记得春燕的交代,原本因尽心尽力为如尘上药而暂时忘却那不堪目的的她,眸光忽地一黯。
“法师,知梦还有个不情之请。”
她不敢看他,硬逼着自己说道。
闭目默诵的如尘又一次被打断,他睁开眼,却也将头偏向一旁,显然他做不到心无旁骛。
“公主请说。”
他呼吸急促,只能低声应对,唯恐混乱的心思被人看出。
“法师一日三餐可否也由知梦为您准备?”
药已上完,她伸手将他褪至腰间的另一边僧袍拉上了肩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他的肌肤,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片不自禁的战栗。
“贫僧过午不食。”
他仍是低声轻语,短短数字,却让阅男无数的春燕一眼便看出他的口干舌燥、喉头微动。
心知火候恰到好处,又因禅房内还有他人,春燕见好就收,只轻轻用手肘点了点徐知梦后,便朝如尘俯身行礼,端着木盘退至角落。
徐知梦也知目的已达,羞涩矛盾的她自是不愿在如尘禅房多待,道了声告辞后,便带着春燕与魏嬷嬷,逃也似的离开了禅房。
......
也不知是第几回才将心经从头至尾默诵完整,待如尘灵台恢复清明,才发现慧明、慧森以及原本守在禅房外的慧柔皆跪于自己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