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劝公主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下人,今日擅闯方丈禅房,明日岂非要坐上大雄宝殿的莲花座上?贫僧不知宫里是什么规矩,您的下人许是能随意进出太后宫里,但是宝华寺却不是您想怎么地就怎么地的!”
他以为,接下来这太后义女不论是借公主之名狐假虎威也好,主动认错也罢,总之都会让他把那老刁妇从树上弄下来。谁知,这公主竟然一句也没求他,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慧柔师父言之有理,知梦确实驭下无方。今日托慧柔师父的福,也让她长长记性。”
说完便转身欲走,慧柔一时看懵,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他其实就是想给这老妇一个教训,之后再借着训老妇的机会让这太后义女碰碰钉子。谁知,她就这么走了,不管下人死活,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原来心恁黑!
正寻思着该怎么扳回一局,树上的老妇却抢先开了口:
“公主,奴婢只是奉了相爷的命来给法师送药,因见巧歌把药打翻,才进的禅房训巧歌来着。”
魏嬷嬷眼见着徐知梦没有要管她的意思,急得不行,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她又搁不下自己的老脸。
好一个奉了相爷之命!
好一个为了训斥巧歌打翻药瓶之过!
徐知梦心中冷笑。
“魏嬷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老实话吗?若是送药,你拉着门口的小师父作甚?巧歌将药打翻,你不回静院重取一份,而是毫无礼数地闯入禅房,这又是为何?若不是慧柔师父拦着,我看您已将如尘法师的禅房走一遍了。我看哪,谁给你的胆子,你就向谁求救去!”
慧柔被徐知梦一番话给怔得一愣一愣的,好嘛,这位太后义女不仅貌美心黑,连嘴也是个利的!
思忖之间,只见那义女又朝着自己走来。
哎,她要干嘛?难道她也要把他训一训?
慧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见徐知梦诚心道:“慧柔师父,法师身边眼下只有慧明师父一人,您,”
话未说完,慧柔便反应过来,他一时生气,只顾捉弄这老妇,竟忘了殿下身边无人。
“多谢,”
他双手抱拳,可刚说了俩字,便意识到不对,他怎么对这奸细言起了谢?
后悔得只想跺脚,果然,太后派来的绝不简单,此地不能久留,遂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徐知梦见慧柔远去,接过巧歌手中盛满碎瓷瓶的托盘,示意她走到魏嬷嬷所在的树下,然后说道:“魏嬷嬷,眼下是指望不上那师傅了。依我看,你要么自己试着沿着树干滑下来,我让巧歌护着你,要么你自己跳下来。”
“巧歌,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吩咐你做,若是魏嬷嬷拿不定主意,你就别等着了。”
说罢,便未再往树上看,而是重又上了石子路往静院走去。
未走几步,便听到重重的一声,随后便是魏嬷嬷的叫唤:“哎哟哟,你这小蹄子,你是存心要我摔地上是吧!这才几日,你就胳膊肘往外了?要不是我,老爷今日早把你带回府,换一个新的来了!”
徐知梦闻言停下了脚步,她从来没想过将魏嬷嬷收为己用,只是觉得有一个她能治得住的,在眼皮子地下放着便好。听魏嬷嬷这番话,她便知道,定是方才她去禅房时,父亲同魏嬷嬷说了什么,才使得她又天不怕地不怕了起来。
“魏嬷嬷,多亏你的提醒,你和巧歌两个,确实该有一个离开宝华寺了!你二人速速同我回去静院,莫要扰了寺内清净。”
因此地里僧人禅房不远,又临近午膳时分,沿路可见有僧人三三两两经过,徐知梦不愿大声喧哗,朝身后的魏嬷嬷扔下一句,便向巧歌招手。
这要留下谁,又是要赶谁走,不言而喻。
......
待徐知梦等人回到静院,便发现净人已将斋饭送至房中,今日才将将过半,便已发生许多,徐知梦想了一想后,还是待用完午膳,再说赶人一事。
巧歌和魏嬷嬷自是在别处用膳,徐知梦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入寺以来,她很少让人伺候,今日亦是同样,只是让巧歌离去前托净人往她房中送些笔墨。
今日父亲同她说,会尽快让更生前来送母亲的平安信,那么她自是也要同母亲写一封,让母亲也放个心。另外,赶魏嬷嬷出寺,多少也要有个缘由,她寻思着将魏嬷嬷的过错一一列出,一来有理有据,二来若是他们再送人来,至少也会因信上所写,在人选上有个斟酌。虽说,再来之人必定同她不是一心,但至少不能像魏嬷嬷这般在寺中放肆无礼。
因如尘法师提及,午后便会请慧明师父带着那位叫慧森的师父前来。因不知是未时初,还是未时末至,她尽快吃净斋饭,便坐在案前,调墨提笔。
大约过了一刻,头一封平安信只差最后一处落款,于是她将那毛笔在砚台中点了点墨,还未匀色,便听到魏嬷嬷在门外喊道:“小姐,您快开门,巧歌不好了!”
徐知梦一惊,那笔上未匀的墨汁便滴在了信纸一角,随后那墨晕便像蜘蛛结网一般,越织越大。
她顾不得那么多,遂放下笔去开门。
只见魏嬷嬷神色慌张,不像是做戏,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道:“巧歌身下,淅淅沥沥的,已经流了一地,看样子,像是血崩,只怕要没命了!”
第30章 巧歌暴毙
徐知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再如何冰雪聪明,也无法想象魏嬷嬷口中那“身下淅淅沥沥”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她原以为巧歌是月事出了岔子。回想起来,先前在法师禅房里拾捡那打翻的药罐时,她浑身发颤,当时只当是惊慌失措,如今想来,那时便已有些不适了。
被魏嬷嬷拉着时,她心里头惦记的,是让巧歌好好歇息,什么活儿也别做。
谁知进了下人房,便见斋饭桌下的杌凳上一片猩红,那血迹沿着杌凳往下直至地面,一条明显的血路先是去了角落处的夜香桶,而后又有另一条,一路连到了内间的大通铺上。
“巧歌,巧歌!”
徐知梦二话不说,不管是否踩到地上的血迹,一路冲至通铺。
此刻,巧歌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早已不省人事。
“方才巧歌还能睁眼呢,怎么这会子就成这样了?”
魏嬷嬷似被吓着了,眼看着徐知梦冲过去,却也不敢跟上。只站在门前那无血的地上,瑟瑟缩缩地再也不敢往通铺望去。
“魏嬷嬷,快去让净人通知慧明师父,我们要大夫,还要马车,快,快去!”
巧歌的脸冰冰凉凉,双手更是毫无生气地垂落在侧,徐知梦已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将能想到的全都吩咐出去。
“奴,奴婢这就去。”
说着,魏嬷嬷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充满血腥味的下人房。
几息的功夫,周遭便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喘息声的徐知梦心头一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将手往巧歌鼻前送,可是却在最后一刹那间,缩回了手。
她不敢,也不想面对心中早已汹涌澎湃的念头。
屋内越是安静,心头的慌乱越是压抑不住,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巧歌的手焐热时,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那声响打破了死寂,也给几乎支撑不住的徐知梦以希望。她望向门外,果然,慧明师父带着清晨给如尘法师上药的慧森师父走进了房内。
“公主,请允贫僧为这位姑娘把脉。”
徐知梦将巧歌的手裹在衾被中,便给慧森师父腾地。这原本就是客寮,除了通铺,便无再多落脚之处,她只得往外退了几步,退至了方才进门时的起居之处。
她的目光一直在慧森师父和巧歌的脸上游移,只见那师父切了切脉后,便似了然一般,伸手探向巧歌鼻前,徐知梦的心一下随着师父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也许只是一呼一吸之间,而徐知梦却觉似乎已过万年般煎熬。
终于,慧森师父抬起头,望向她,双掌合十,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看似什么也没说,却已道尽千言万语。
房内重又归于宁静,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汇聚到了徐知梦的身上,等着她来定夺。
她是该要说些什么的,可嗓子眼似乎被堵住,张了几次口,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她不晓得,为何巧歌前脚还给她行礼,说是用完午膳后便会回来,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便成了永别?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与巧歌虽没有几日主仆情分,却也知这丫头是个懂事内敛的。身为刘氏的贴身丫鬟。宝华寺一行,她自然也受了刘氏的叮嘱,只是,徐知梦能感受到,巧歌从不曾因她与刘氏之间的龃龉,而失了一个丫鬟应有的本分。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祖父祖母过世时,便是她跟着母亲照料的后事。然而老人家是喜丧,可眼前这一条又一条骇人的血迹,怎能让她镇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