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我扶着你，你靠着我，一二三，慢慢地，回坐到了榻上。
“我扶您躺下，再去把慧明师父他们叫来。”
她想问问慧明师父，如尘法师的伤到底有多重，为何只在肩头上药，腰背的伤却不做处置。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方枕放好，此时，几缕青丝掉落在脸庞。
如尘素喜干净，莫说是经案，整间禅房的青石，在扫帚清扫之下，日积月累，隐隐泛出好似打磨过的光亮。
心头仿佛有个爱洁净的小人在戳他心窝窝，让他快点动手把那几缕青丝帮她整理到耳后。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悸，随着那不安分小人的鼓动，又一次咚咚作响。
二人此刻，一个刚刚躺下，一个俯身低头。若是有人在门前望进禅房，只怕会生出旁的误会。
“小姐，不，公主——”
巧歌的声音在门外骤然响起，带着惊慌与错愕。话音未落，托盘便翻倒在地，瓶瓶罐罐滚落一地，碎声淅沥，在这静室里格外刺耳。
第28章 难道，她们趁无人之时给殿下下了药？
徐知梦当然不晓得自己搀扶如尘躺回榻上的举动，在巧歌眼里是何等亲昵。
她只以为巧歌只是在出声唤她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托盘而已。唯独让她奇怪的是，明明禅房外头有人看守，为何却连通报也无？
“法师，是我的随身侍女无礼了，我去去就来。”
巧歌见小姐起身，已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俯身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只是那捡拾碎片的手不住地瑟瑟发抖，只觉自己见了不该见之事。
此时，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拉扯之声。
“这位施主，该寻的都帮您寻个遍了，贫僧再不回禅房看守，是要被责罚的。”
“师父，老婆子我眼神不好，您再帮我找一找吧！”
这纠缠不休的声音，一听便知是魏嬷嬷。
徐知梦心生困惑，她不是让魏嬷嬷留在静院吗？怎的来到了这里？
她遂快步走出禅房，只是在经过正慌张收拾地上碎瓶罐的巧歌身旁时，稍稍停了停，以为巧歌是因打碎东西而惶惶不安，遂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以做安抚，这才走出房门。
谁知出门便见魏嬷嬷正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小僧的袖子，不让他走。
徐知梦双眉紧蹙，出声阻止。
“魏嬷嬷，休得无礼！”
魏嬷嬷不知是皮厚还是故意，直到徐知梦走上前来，才嬉皮笑脸地把小僧的衣袖松开。
只见她朝着徐知梦福身道：“小姐，那么快就替法师上完药了？奴婢还想着您同法师还得多花些工夫呢，这才请的小师父帮奴婢找找那不知丢哪儿的赤金耳坠子！”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伸长脖子往里看，结果却看见巧歌伏在地上，便像是有了由头似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禅房靠近。
“巧歌，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端个药都不会？这是宫里赐的药，你哪怕有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这一句高声斥责似乎也是在给自己壮了胆，魏嬷嬷哈腰走进禅房之中，打量般地看了一圈，随后发现了躺在榻上的如尘。
“如尘法师安好，奴婢姓魏，是公主的随侍嬷嬷。徐相大人离寺前吩咐奴婢给您送药。”
如尘也不知是因为疼痛加重，还是不愿被眼前的人脏污了眼睛，只见他合上双目，一脸凉意，不发一语。
徐知梦怎么也没想到，魏嬷嬷就这么越过自己，径直入了禅房。待她追上前去，那老不修已经厚着脸皮，对着法师讲了一通。
“魏嬷嬷，快退下。”
人人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虽说这魏嬷嬷是刘氏的人，可徐知梦又不能在法师面前将家事袒露。
“是，是，奴婢这就去将巧歌摔了的那些药，再去取上一份送来，小姐莫急，法师您也莫急。”
这话说得，不仅是把徐知梦说里头了，就连如尘也被说得好似迫不及待要往外赶人似的。徐知梦正要开口制止，谁知门外有人大吼一声。
“哪里来的疯婆子，敢在方丈禅房添乱？”
徐知梦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慧明师傅和另一位师父已经回到了禅房，那如雷的声音，便是那位不知名的师父发出来的。
只见他像拎鸡崽子似的，揪着魏嬷嬷的后衣领子，不由分说地就往禅房外扔去，原本魏嬷嬷还哼唧几声，渐渐地，也不知那师父做了什么，禅房外一片宁静，只余风吹落叶之声。
“公主，贫僧方才都听见了，还请公主不必费心再将太后的药送来一趟。咱们宝华寺里的药够，若是有什么需要，贫僧自会遣人向您求药。”
慧明笑眯眯地朝徐知梦走来，说的话却不如他面上的表情般和蔼可亲，显然是告诉她，没人让你来，你就别再来了。
徐知梦因魏嬷嬷的无理取闹，只觉颜面尽失，羞愧难当，于是回转过身，朝着如尘一礼。
“法师，您好生歇息，知梦便不打扰了。”
“公主，请等等。”
她因愧疚而不敢去看如尘，谁知在她起身欲走的时候，如尘却把她叫住，只是那声音有些力不从心。
徐知梦以为他也要婉拒太后让父亲送来的药，在她缓缓抬头，看向如尘之时。
如尘那苍白的脸庞，眉眼柔和，嘴角也带着一丝暖人心的笑意：“贫僧应承公主的话，决不食言，定让您还了这因果。”
徐知梦不可置信地看向如尘，心中感激不尽，复又行了一礼，道：“知梦谢法师成全，也请法师原谅下人方才的无礼，我这就将她们带回。”
可话音刚落，她似又想到了什么，想说又有些迟疑，只见她轻咬了咬嘴唇，那双明眸左顾右盼之后，才终又向他看去，只听她道：“法师，知梦的祖父也曾被重物砸伤过腰背，他那时疼到除了卧床，其他一概不能。可是南阁虽小，却有一名全大严闻名的跌打师父，他教了一套手法，若是日日依法揉捏，比静养事半功倍。您若是允许，可否让我同替您诊治的大夫说一说，或许那手法也能让您的疼痛有所缓解。”
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既有期待，又有小心翼翼，叫人不忍拒绝。
“如此甚好，贫僧多谢公主。”
耳边似有声音响起，如尘才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有些恍惚，遂镇定了心神，看向不远处那面有忧色的慧明，说道：“慧明，若是公主午后有闲，你便带着慧森去见见公主。方才，我的话想必你也听清楚了，我养伤期间，公主可随时出入此间，这不仅是太后的旨意，也是我的意思，你让慧柔也知晓一下，莫要有人拦阻公主。”
“是，法师，弟子记下了。”
慧明俯身应答，双臂垂下，仿佛泄了气一般。他不明白，为何他同慧柔出去那么一会儿，殿下便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口口声声说什么因果？什么偿还？
一双狐狸眼不经意间扫过才将地上碎瓷瓶拾回托盘的巧歌，他心中一跳。难道，她们趁无人之时给殿下下了药？
回想起方才他和慧柔之所以离开禅房，正是因听事先安排的小僧禀告徐相在寺里的行踪：
“徐相未在寺内随意走动，出入都有知客引领，连银杏林都未接近半步。方才他同公主进了静院，我等不便靠近，故而他们在静院做了什么，一无所知。只是，在公主返回禅房后，徐相却未曾离开，眼下还在静院内。”
后来，他们是听到禀告徐相从静院离开后，才又返回禅房。
他原本想着，禅房外有小僧，那义女不足为惧，自然是派人紧盯徐相动向要紧。未曾想，一时疏忽，竟漏看了义女身后的仆妇与丫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心中悔恨不已。
第29章 谁给你的胆子，你就向谁求救去！
徐知梦自然知晓这魏嬷嬷不是个蠢妇，否则刘氏也不会派她来监视自己。只是为何一转眼的功夫，她又似有了撑腰一般，没皮没脸了起来。
才出了禅房，沿着石子路往回走，忽听得有人颤巍巍地喊道：“公主，公主，快救救奴婢吧！”
她循声望去，只见魏嬷嬷双股颤颤地立于一棵古树的树杈子上，双手抱住树身，活像个爬了半截树便再也爬不动的老母猴。
树底下则站着一位彪悍的武僧，方才正是他将魏嬷嬷给拎出的禅房。徐知梦见过他好几回，从法师同慧明师父交代的话中，才晓得他叫慧柔。
原本还想着寻着魏嬷嬷后，要好好给她个教训，现下看来，有人已替她做了。
“知梦见过慧柔师父。”
徐知梦上前，恭恭敬敬地给慧柔行礼。
“不敢，小僧可不敢受您这么大的礼。”
慧柔斜睨了徐知梦一眼，只见她先朝自己莞尔颔首，随后欠身行礼，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简直比小如一那小子的还要清透。
他只觉要是再这么被她看下去，要出事不可。索性撇过头，不去看她，嘴巴也跟着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