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连忙又磕了两个头,行完礼站起身,正准备出府的时候,两个小厮追赶上来,将她按到在地。
她不明所以的挣扎起来。
萍儿上前指着她破口大骂:“女郎心善不与你多加计较,谁知你这手脚不干净的,竟然趁机将女郎的钱袋偷走!”
“我没有!我没有偷!”
“偷没偷搜一搜就知道了。”萍儿冷冷一笑,直接在她身上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从她袖口里翻出一鹅黄软缎绣迎春花荷包。
白芍死死盯住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荷包,一时间百口莫辩。
“像你这样的,就该送去官府,可我们女郎愿意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在这里好好跪着,跪满两个时辰方能起来。”
“女郎,我阿姐……”白芍眼见谭殊转身欲走,下意识的伸出手要去拽她的裙摆,只是还未触碰到,又是一巴掌扇在脸上,这一掌的力道让她维持不住身形倒在一旁。
“放肆!竟还敢攀扯女郎!来人,将她嘴堵上,给我好好看着她!”
白芍被死死按住,口中止不住的呜咽,瑟瑟冷风冻的人心神俱颤。
崔令容从颠倒混乱的梦境中醒过来。
撑开沉重的眼皮,嗓子干哑的难受,脑中也浑浑噩噩的,透过窗棂看向外面残阳如血,暮色悬浮在雪色之上,一片浮光。
她起身倒了杯水,四下不见白芍的身影,只身下的被褥和未燃尽的炭火昭显着人曾回来过,她走出院落去寻白芍,向一路遇见的侍女小厮询问,一个个都只摇头不语,只一个面善的圆脸侍女目光瞥了一眼东边的院落,而后赶忙低头走了。
崔令容柳眉微皱,那侍女的紧张的神色好似无声的在说发生了什么事,她步履匆匆走到东院,毫无征兆的对上了白芍留着泪的双眼。
她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如缚重石,允诺过要好好待她的话此时成了荆棘扎在心间。
“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模样?”
她欲要将白芍口中的布条扯出来,一旁两个小厮的制止她。
“她冲撞了我们女郎,还偷了女郎的荷包,被罚跪两个时辰,如今还有半个时辰。”
“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们有何凭证?”崔令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里的怒气。
“院子里的人都亲眼所见了,怎会有假,我瞧着她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你也好不到哪去,一丘之貉罢了,真不知道珩郎君怎么会将你留在身边伺候。”
小厮极其轻蔑,周围的人看她们的目光也极尽鄙夷。
崔令容牙关紧咬,白芍无罪,她们也不能背负上盗窃这样的罪名,否则在这府上将永无立足之地,她握住白芍的手:“起来,我们去见女郎。”
为你,为我,讨个清白分明身。
小厮没再拦她。
崔令容绕过几重垂花门,来到谭殊的映月院。
这厢早已经听到了风声,谭殊躺在一张美人椅上撩起眼皮,目下无尘的看了她一眼,又淡淡移开目光。
正好将她们两个一齐整治了,最好能借着这个由头赶出府去。
萍儿收到她的眼神,眼白向上翻:“人证物证具在,你们死皮白赖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乌金西走,崔令容萧萧肃肃的身影被一抹金线拉长,仿佛那是她坚不可摧的根骨。
她不卑不亢道:“女郎,我可否看一看你的荷包。”
谭殊嫌荷包被别人收纳过,便赏给萍儿了,她轻轻颔首,萍儿收到允可将荷包丟在她们面前。
崔令容捡起,将上面的雪抖落干净,复又将自己的荷包拿出来,从白芍手中过了一遍。
她将两个荷包拿到谭殊面前:“白芍今日搬炭,烧炭,指腹间沾染有痕迹还未来得及擦拭,若她真的偷拿了女郎的荷包,这荷包应像我的这枚,沾染上碳灰。”
谭殊坐直身子瞧了瞧,半晌溢出一声轻佻的笑:“这么说来,是我冤枉她了?”
“是冤枉。”
崔令容一双水洗般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她,望尽她的嘲弄。
谭殊没有再说话,面露不耐。
萍儿先掉梢起眉眼:“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这荷包又没有长腿,怎会平白无故跑到她身上。”
“或许是谁放进去的也未可知,若女郎还是不信白芍的清白,大可看一下自己衣袖中是否有煤灰。”
谭殊面色不变,嘴角擒着一抹莹莹笑意走到她身边:“你是个聪明人,叫什么名字?”
“阿容。”
“我记住你了,事事都有个阴差阳错,这件事或是弄错了,荷包里的钱就赏你们当做医药费了。”
荷包兜兜转转再次落到崔令容的面前,里面粼粼的金光洒落在她的面前,她将荷包收拢好,目光环视过院子里的众人,将其重新放回萍儿的怀里。
“女郎这钱哪来的还是应回哪去,我只想问一句,既是冤枉的,她跪的这两个时辰又该如何算?”
谭殊面上裹着一层浓阴:“你想怎么算?”
她愈能肯定这个阿容绝不是一般的奴婢这样简单,这人身上竟有一种她也瞧不透的底蕴。
“白芍,将你脸上的巴掌打回去。”
萍儿愣愣的受了两巴掌之后才如梦初醒,她们……她们竟然真的敢!
崔令容面具之下露出一抹笑意:“如此,可抵消了。”
“女郎…我…她们如此桀骜,丝毫不将女郎和府上的规矩放在眼里。”
萍儿欲哭难笑,她作为女郎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在府上也有几分脸面,鲜少受如此屈辱,此时怄糟了一口牙都难以咽下这口气。
崔令容将最后一点浅恶黄昏收入眼中:“相信府上教条清明,不会让人蒙受不白之冤,无处可申辩。”
谭殊也心潮起伏,可偏偏又在这件事情上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让她们离去,随即又给萍儿一个目光。
崔令容带着白芍走出了映月院,缓缓舒了一口气,今日之事非她所愿,越显露锋芒越容易招惹祸患,可又不能不为之。
她心疼的摸了摸白芍高肿的脸颊:“今日让你受委屈了,疼不疼?又要好些天才能消散了,你以后避着她们一点。”
白芍哽咽着抱住她,一声声喊着阿姐:“阿姐,今后我们相互扶持,我一辈子也不离开你。”
她本想止住哭腔,觉得怀中的人似个火炉又忍不住落泪:“阿姐,你现在还在烧着,见不得风,你快些回去,我想法子去找医师,或者找些草药来。”
崔令容来不及阻止,白芍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她失笑着裹紧身上的大氅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水榭,东西南三面环池,其深不可测,水磨楠木雕栏,檐下俱张碧油大绸的卷篷,垂着白绫飞沿。
将要上阶梯时,一只手将她推
了下去。
身体砸碎水面上的一层薄冰,下沉被冷水裹挟住四肢百骸,口鼻间的空气越来越微薄。
愕然睁大的眼中沁出泪珠同周围的水混合在一处,视线越来越模糊,上方的亮光微弱。
崔令容闭了闭眼,身体已失去大部分知觉时,一道破水声传到耳边,接着她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死死拽住,向上托起。
第4章 风声鹤唳(四)
庾珩面色冷凝,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人儿从水中踏出。
湿冷的水汽侵吞着肌肤,她本能的渴求热源,将本就为数不多的距离无限缩减,直至每一寸软绵都紧紧依偎。
像是抓住唯一可以攀附的一根浮木般,恨不能将自己的全部托负。
他将目光落在她逶迤的裙边,向上是盈盈细腰,向下是莹白玉足,随着他的走动,在冷空气里划出些许凌波弧度。
湿湿沥沥的水珠顺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发尾垂落在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复一圈的涟漪。
庾珩托抱着她的手心忽而升起一股潮湿难耐的痒意,有那么一瞬怀里的人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飘飘的摇曳着心神。
方才的响动惊了院中的侍女小厮,三五成群的向这边而来,庾珩掩下深浓的眸光,高大宽阔的身形将她遮住,隔绝了外人的窥伺。
“她的房间在哪?来个人领路。”
廖廖片语让周围人惊醒,低垂着头互相对视一眼,一个个只支支吾吾的说不知道。
庾珩眼风扫过管事,这次还不待他开口,人已经恭敬的引了前路。
踏飒流星急步掠过廊道,管事的在前头一路小跑,到地方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珠,气喘吁吁还来不及伸手拿帕子,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庾珩面上虽无怒色,声音却冷了几分:“府上的银子都被你这种混账东西吃了吗?这种地方也能拿出来让人住了。”
“不敢,实在是因为太过仓促,耳房的床铺住满了,这奴婢又病的厉害,需得有个地方落脚,修缮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了。”
管事头磕着地,斟酌着将话说的圆满一些,同时又暗暗点明她的身份,一个奴婢,若是郎君有意护着她给她提个身份也就罢了,却偏偏这种意味不明的态度,他也不好为此开罪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