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要强取豪夺_京西燃火【完结】(6)

  郎君半晌无话,他抬起头只看见离去的一席暗沉衣角。

  庾珩将崔令容抱到自己的房间,一脚踹开门,一面对着自己的侍卫吩咐,让他拿了自己的腰牌去请个太医来。

  两个侍女将她身上的湿衣物换掉,脚步声消停,屋内重归寂静。

  他坐在她旁边,将那冷硬的面具拿下来,露出粉白的腮,嫣红的唇,像是桃梨三五月,热烈又暗阖的开放凋落。

  他就这么静静的长久的看着她,两点寒眸孤星里有一片镜花水月的缠绕。

  须臾片刻,却又像亘古,他缓缓伸出手,想将她面上的凌乱的发拨开。

  她被这点痒意惊扰,面上也似是做了噩梦般惶惶不安,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本以为是柔情依恋,谁知随着波乱的情绪愈加收紧。

  一滴本该无锋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让人生出一些难言的滋味。

  崔令容困在一片黑暗里,她跌跌撞撞的不辩方位,走的精疲力尽之时恍然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顺着方向找过去,崔府的轮廓在一片白日光晕里浮现。

  胞弟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问她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父亲站在母亲身边淡笑着让她下次不能再这样晚归。

  一切都如有实质,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反应,眼底的笑意满的快要溢出来,她想和她们说说自己这一路的遇到惊愕时,转眼间间天旋地转。

  母亲抱着阿弟躺在一片血泊里,瘦弱的身躯僵直无助,双眸里的温柔尽数溃散,留下的只有不瞑目的绝望。

  父亲跪在青石板砖上,平日笔直的肩背像是垂暮老人一般无力且弓垂,他脖颈上悬的那只冷刀,翻折下落时的雪光与血色交织。

  “阿娘……阿爹…”崔令容向着他们走过去,每一寸骨头走动摩擦时都发出剧烈的疼痛,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你们再看看我,再唤唤我,我想回家啊……”

  她几乎是一路爬行过去,从血水里捞起她们冰冷的手贴在脸颊上,真的好冷,无论如何都捂不热,唤不醒。

  泪水混合着呕哑嘲哳的嘶喊,在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息的宅院里回响,像是一片坟茔。

  冰冷的液体断了线的珠子般源源不断的从天上坠落遮盖住她的目光,她伸手抹去,满手的血水。

  “醒一醒……阿容。”

  一道沉稳的声音破开蒙在眼前的血色,强硬的势必要将她从地狱唤回人间。

  崔令容睁开眼睛,瞧见的就是庾珩那张冷峻的面容,他面容被昏黄的烛光笼了一半,一时瞧来竟有些暖色。

  庾珩早在她有醒来的迹象时就将手抽离。

  他对上她的目光,侧过脸去,那半抹柔光也也匆匆消散,快的像是她意识还未清醒之际生出的错觉。

  崔令容想起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句俗语,狼若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他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二品神策大将军的官职,手中握有一方兵权。

  为奴的那三年,如今回头看应该只有耻辱,他想要在她身上报复回来,将崔家踩在脚下,也无可厚非。

  他怎会对她有好颜色,崔令容心中暗嘲一声。

  庾珩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做噩梦了?”

  崔令容不欲和他多说家里面的事,她怕他因着心中的积怨出言讥笑,那些怨和恨藏在心里就好,总会有得见天明的一日。

  她道:“我以为自己要溺亡在那水中了,惊骇过度,身体亦是冰火两重天,是郎主救了我吗?”

  “刚好路过,你是我的奴婢,我们之间时间还长着,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叫你死。”

  尽管他的话里带着骨刺,崔令容还是认认真真道谢了。

  庾珩受了她的礼,又出声询问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会落入水中?”

  她落水的事情势必与谭殊有关系,前脚与她结怨,后脚就过了一遭水,可尽管心知如此,偏偏又无证据,这院子姓谭,庾珩又是她的义兄,亲属远近是她不能及的。

  可就算她不说,谭殊那边也未必会轻易放过她,之后说不定还会有别的阴损招数。

  思来想去,崔令容垂下眸子,盈盈水色尽数在眉宇之间,不经意间惹有心人怜。

  但庾珩在她看来是个冷心无情之人,她示弱娇怜的招数已经在他身上失效过一次了,她只能将言语落的更诚恳一些。

  “先前与殊女郎之间有些许的误会,白芍蒙受了不白之冤,我将她视为妹妹,一时难以自控让她还了手,因此惹了女郎不快,回去的路上心下难安,一时不慎落了水,念在我无心之失,郎主能否向女郎说说情,让她不要责怪。”

  庾珩不难听出她话中之意,谭殊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她在试探自己会不会保她。

  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最后一抹还算融洽的氛围在两厢无言的境况下寸寸冰封。

  他还未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她竟还想从自己身上讨好处,看着她这幅虚以委蛇,毫无真心的样子,他心中想起管事的那句话,她如今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娇小姐了,只是一个奴婢。

  她的安好,晴雨都握在他的手里,她却还看不清形势,连让自己舒心都不能,只会平添烦躁。

  金石翠玉相撞的声音里极尽凉薄:“你自己惹出的事情,还指望我插手,她是这府上的主子,你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这四个字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崔令容心中一颤,闭了闭眼,她又走了一招错棋。

  她与谭殊在他眼中孰轻孰重自是分明,她真是昏了头了,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胆子,竟还敢兀自攀扯她。

  她与他之间只有恩怨,连旧识的那一点情分都那么不堪,她却还奢望他的动容。

  她眼下难言的委屈和酸涩:“多谢郎君教诲,我明日便去向女郎请罪。”

  庾珩将她的乖顺看在眼里,心中烦躁更甚:“如此病重模样,给小妹过了病其又该如何,诚心给人添堵吗?

  你且先将病养好,之后自去小佛堂罚抄十日佛经思过,没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能离开。”

  他说完拂袖离开房间,走了出去。

  侍卫带着医师赶来就看见自家郎主只身站在院子中的枯树下,月色悄隐了一半,暗哑的枝丫缭乱的铺在他身上呈张牙舞爪之势。

  冷露渐重,春色未及,枯树萌芽还尚远。

  “郎主,医师已经进去看了,这夜也逐渐深了,你马不停蹄赶了两日路,回府之后又和太傅商议边防军需,这都多长时间未曾合眼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折腾,你还是先赶紧休整一晚。”

  飞星跟在他身边好几个年头,沙场上并肩,血海里进出,称得上是自己兄弟,说话自然而然的没那么拘束。

  “让医师好好瞧瞧,需要什么药不要吝啬银钱,别落下什么病根。”

  庾珩打发他进去盯着,自己准备去偏房睡,方走两步想起什么,又喊住飞星:“告诉她,她的住处正在修缮,养病期间先让她住在这里,免得府里传出去苛待下人的名声。”

  飞星走进屋子,听着医师说了一通脉浮而紧,风寒外侵,加之恶寒发热,头身疼痛,风寒之重又郁结于心什么的,只记住个要好好养着。

  他将郎主的话转告给崔令容,心中却想今日郎主和太傅商议完事情还特意提了一句她,说什么:“义父,队伍已经抵达京都,我需将死去的兄弟抚棺归乡,安抚其家眷,她在这府上劳您多照看一些。”

  小女郎们现在都喜欢温润体贴的公子,像郎主这样分明在意,却又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奇也怪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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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不对老婆好,来日老婆把你抛

  小鱼如今还是太年轻,隔壁两个狗娃已经知道这句话的厉害了

  第5章 风声鹤唳(五)

  数九天寒,窗外的冷月洒在地面上的斑驳银辉踪迹很快就被一汪乌云遮盖住。

  崔令容抱着膝盖蜷缩在床榻上,看着窗外侵吞蚕食月影的漆漆黑夜,肺腑之中的冷气和郁结挥之不去。

  她掩唇低低的咳嗽了两声,落在外面的夜色里只剩零碎。

  白芍抱着两包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药材,一路问询着来到陌生的院落就听见阿姐的声音,她焦急着抬步就要进去时,一人从门楣暗影出浮现,手执横道挡在她的胸前。

  飞星掀起眼皮睨她:“你是何人?不知道这是郎君的院子吗?”

  “我只知道我阿姐在里面!你们把我阿姐弄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白芍急得直跺脚。

  “你阿姐落了一次水,都快病死了,我们郎主好心救她,不然还能做什么?”

  飞星将刀收了起来,看着她怀里那两包宝贝似的抱着的药材,语调端的散漫。

  “我阿姐落水了?!”白芍眼皮直跳,指骨攥得发白,直直的撞开他掀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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