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如此绝情,他自始至终都把自己当成亲人,当成妹妹,旁的任何心思也无。
他内里的一颗心是石头,是冷铁,无论脸上展露出多少笑意,态度有多温和,实则永远都不会热忱,不会爆发。
她等着,看君心似铁化绕指柔,还是最终会孤独终老。
她勉强在父亲母亲的劝说下止住眼泪,露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
从那贱婢的身边路过时,复态故萌恶狠狠的抛下一句:“你最好祈祷好运能够一直庇护着你,一定不要落在我的手上。”
“我凭借的不是好运,抓不住的虚无缥缈东西从来不值得倚靠,我只相信自己和一报还一报。”
崔令容对着她弯了弯了唇角道:“祝姑娘一路顺风,福报常在。”
她这哪里是祝福?分明是讽刺,谭殊气不过骨节被攥的作响,她想要还击回去,却见公主身边的人带着入宫凭证而来,她已不能胡闹。
她艰难的咽下这口气,新仇旧恨不断的累积,将一颗心滋腐,犹如一颗新鲜的红果子,转眼之间就溃烂,她登上了马车,任由着情绪越放越大。
府前,谭夫人送走女儿就不忍在待下去了,让人抚着自己去了佛堂诵经。
庾珩对着谭太傅行了一礼:“义父,我先回去了。”
“去吧,我们两家离得不远,有机会常过来走动,别让我再差人去请你。”
“这是自然,这也是我的一个家。”庾珩望着身后巍峨的府邸和太傅相视一笑。
他这一生多颠沛,前半生许多时候都如同丧家之犬,在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容身处,得到了旁人喜爱之时,他连同自尊所有的一切都被踩碎。
后在这座府邸,他暂喘余息,得到了机会开启自己的路。
这份恩情他不会忘记。
庾珩目送谭太傅进府,又招来另一架马车,对着崔令容言简意赅:“上去。”
崔令容有些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郎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可需要我收拾一些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你可能会厌恶那个地方也可能会喜欢。”
他打着哑迷,随着马车辘轳向前,周遭的风景越来越眼熟,在视线中显现出轮廓的建筑让人眼眶发热的同时,又狠狠心悸。
那是…崔府。
那是她的家。
身体比脑海先一步做出反应,她一只手抖着,迫不及待的掀开了车帘,不白芍扶她,径直跳下了马车。
庾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冒失的动作和虚浮的步子,眉头皱着又松开。
他让人拿了钥匙,余光里注意着她隐忍又激动的的神情,一面把门打开。
锁落,崔令容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它们沉积了多少风雨和历史,浸润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亦步亦趋的走进去,青石板转上像是落过来几次雨,没有人来打理,生出了一层青苔,枯朽的断枝横亘在庭院里,一切都萧瑟寂寥。
没有梦中那样的血腥,尸横遍野,只是结果却也大都不约而同,崔府上下再没有一个活人。
庾珩站在她的身边,想给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个支撑,她却兀自强撑着,没有看他,也没有依靠他。
他很想问她如今对这里是厌恶居多,还是不舍居多,可一看到她泛红的眼圈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是想看她失态,还是想要在伤口上撒盐?
崔令容心中忐忑的问着话,眼睛一时没从院落里移开,她好想只当这是一场梦,梦醒之后父亲母亲,她的家一切都好好的。
“我又能对你做什么?”
他还是会因为她下意识如惊弓之鸟升起的防备而有些微妙的不愉,但这些微不足道的情绪,也没有必要值得他开口训斥她。
桀骜的鸟其实和草原上的鹰一样,都需要慢慢的熬。
“这房子是皇上赏赐的,对你我而言都是故地重游,我们和这里都有缘分。”
边关已经平定,大朝威名四扬,五年之内,再无外敌侵犯,他可以在京城定居安稳的度过几年,论功行赏之时这房子便被赐给了他。
“我们之后都要住在这里吗?”
“你想住吗?”
崔令容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她犹豫了一瞬,很快的点头答应。
这里是她的家,承载着的太多太多的回忆,那些不好的事件也足够让人刻骨铭心,她还是想在这里驻足,想要守着这房院落。
同时她也想在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藏匿的线索。
庾珩淡淡的下令:“今后这座院子就交给你来打理,毕竟在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比你更熟悉这里了。”
第13章 拨雪寻春(一)
庾珩住进了主屋之后就显得忙碌异常,早出晚归,有时一天也见不到一次。
这日崔令容早早的起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手中拿着一盏灯笼,推开门走入夜幕里。
白芍听见动静抬头,迷糊困倦的揉了揉眼,看向那抹月亮一般的人影,打着哈欠嘟囔了一句:“阿姐你是要起夜吗?”
“我去厨房做些吃食给庾珩,再有一个时辰,他就要出门了。”
“阿姐为什么要待他如此用心?”
“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快接着再睡一会儿,别让我把你的困意扰跑。”崔令容折返回去,笑着替她掖了掖被角。
白芍眼皮下吊了坠子一样,片刻的时间翻了个身又重新睡了过去。
崔令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走入厨房一边生活烧水,一边揉搓面团,太过复杂的菜式她现在仍旧不会,只能做一些汤面,糕点之类的。
上次虽暗道以后再也不要给他做东西了,可无利不起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点付出也不值什么。
水咕噜噜的烧开,雾气蒙蒙,将脸蒸的发红,面团揉搓时带了十足的力道,她将其切开一块,又拉扯成细细的丝条,放进沸水里。
这一番下来,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过了几分钟将面条捞上来,里面卧一个鸡蛋,放几片青菜,再放入一点焙炸过后的鸡丁油料,面汤一点都不显得清汤寡水反而带着十足的香,最后再撒入一点盐,香味混合在一起鲜的烫心。
另一个锅里的面点也已经好了,白面宣软,里边裹了一点糖心,她拿出一个撕了一边,有些烫嘴,吹了吹吃下去味道异常不错。
崔令容将这些都放进食盒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中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到了,连身上的围腰都没来得及往下摘,急匆匆地赶到府门,拦住了正要上马车的人。
“郎主日起早贪黑,想必操劳,我做了一些吃食,郎君不嫌弃的话路上带着吃。”她将食盒递过去,露出一个笑容。
随着马车上,一角帘子被掀起,里面的人影露出来,残缺的即将快消失的月亮,在他的肩膀上澄出一片浮光,他脸上的神情映的影影绰绰。
庾珩看见她的那一刻,目光微闪。
自那日情不自禁的噙住她的手指后,他隐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他心中的口子越撕越大,若是不加以节制,他只怕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更怕会将这颗没出息的心再次刨开递出去。
被背叛过,当时的付出就已经让人觉得可笑了,那样刻骨铭心的伤痛再看向她的眼睛时,在她露出微笑时,都在提醒着他不能重蹈覆辙。
这一次,他们的身份地位境况翻转,他想要将她玩弄在鼓掌之中,而不是率先败下阵来。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忍住了想要将她脸上不小心弄到的一点面粉擦去的动作。
只是给飞星递过去了一个眼神,让他将食盒接过,随后拍了拍驾车老婆的肩膀,示意他前行。
天光将亮未亮,天际处生气的白雾加重了空气里的湿寒,崔令容看着他们远去,她将身上的外袍紧了紧了,准备回去补觉。
另一边,驶出的马车里,庾珩用手支着头,漫不经心的看向那被打开的食盒。
一碗青葱小面,一盒憨态可掬却不知道是何模样的面团,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勾人食欲的味道。
时隔多日,她再一次亲手做东西给他,让他不禁又想起了刻意忘记的吃
她糕点时的情景。
他出声对着外面的飞星询问道:“一个女子,三番两次的给你做食物是想表达什么?”
“大约是在意?从前我经常听人说一句话,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便得先抓住一个人的胃。”
庾珩闻言轻嗤一声,看着眼前的食物,虽然闻着尚可,却一点都并不精致,就这样还想要抓住谁?
“赏给你了。”他开口想要将食盒递出去。
飞星腹中本就空空如也,一早就被那香味勾的馋虫大动,他接过,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人又忽而改了主意,将食盒拿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