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敛走近,俯身欲抱起柳茹萱。柳茹萱避开了他的动作,他眉稍蹙,轻声道:“如今你我已有夫妻之实,萱儿妹妹不必与我如此生分。”
见她不再抵触,萧敛抱起她放在了桌前圆凳上,他从食盒中拿出了几样菜肴:“今日是我不对,萧敛哥哥向你赔罪。你要如何都好,只是不要委屈了自己。”
柳茹萱淡淡应了声,垂眸看了看菜式,微微蹙眉。
这些菜肴并不是她常吃的清淡菜式,皆以山椒或藤椒入味。萧敛见她面上表情,微微一笑,将筷子递与柳茹萱:“我自知萱儿妹妹偏爱清淡,于人也更喜温润,只是不妨换个口味,也许别有一番风味。”
柳茹萱夹了一口白米,面不改色咀嚼着。待咽下后,她不无嘲弄道:“萧世子这番话言在此而意在彼,当真是叫萱儿叹服。我所欢喜的向来唾手可得,只萧世子是个变数。”
她夹起菜,递与萧敛。他如今面色阴沉,见此柳茹萱轻笑道:“萧世子的和煦温润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也好,我们两人坦诚相待,省去了许多弯弯绕。”
“萧敛哥哥不吃吗?茂茂想必会吃。”柳茹萱唤人将狗儿抱了进来,将菜递与它,那小狗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连连吠叫。
萧敛面不改色地看着柳茹萱,神情淡淡,眼底却暗藏着波涛汹涌。但她如今怒意胜过了惧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命人将茂茂抱出去了。
柳茹萱杏眸敛着冰霜,嘴角噙着疏离冷淡的笑容:“萧世子,狗儿都不爱吃,那我便不尝了。”她微微一顿,随即又道,“你不必担心萱儿会悔婚,萱儿不似世子,断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萧敛静默的眼睛异常冰冷:“萱儿妹妹心里有气,自是可以向我发泄,可何必用这种冷嘲热讽的方式,平白伤人心。”
柳茹萱撑着头,略有些疲惫。她平日虽不喜萧敛,却也一直敬而远之,不轻易招惹。只是如今她的确是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撑着桌子起身,她莞尔一笑:“萧世子,萱儿今日累了,便失陪了。青......”萧敛起身捂住了她的嘴,面露威胁:“萱儿妹妹还是先用饭吧,你若不用,我再吩咐下人备些,亲自再给你送来。”
柳茹萱轻扯了扯嘴角:“萧世子,这饭是当真非吃不可吗?萱儿眼下并无食欲,吃不下。”
“那萱儿妹妹吃点别的可好?”萧敛夹了一筷子山椒,以手指强硬地撬开柳茹萱的嘴,迫使她吃了下去。柳茹萱连连咳嗽起来,辣得眼泪直掉,忙伸手去端茶水。
他倒了一杯茶水递与她。柳茹萱一饮而尽,茶水从嘴角溢出些许。他俯身,轻轻拭去。
柳茹萱微微一滞,往后退了一点,以手帕拭着嘴角,客气道:“不劳烦萧世子了,这些菜,我吃便是了。”
拿起筷子,慢吞吞吃着,菜颇为辣,她徒自忍着,但吃着吃着,感觉似乎还不错。
只为止住辣味,柳茹萱多吃了许多米饭,又喝了些茶水。她原本略有些苍白的唇此刻辣得殷红,脸亦染上桃红,杏眸泛着层水雾。柳茹萱擦了擦嘴角,轻声道:“萧世子,我吃完了。”
“味道如何?”
柳茹萱抬眸,他的眼底没有什么情绪,低眸一笑,亦是意有所指道:“山椒味道似是不错。只藤椒,味道着实霸道,生涩、古怪。萧世子觉得呢?”
萧敛抿下唇线,淡淡道:“如果不尝,萱儿妹妹又怎知藤椒味道究竟怎样。你既接受了山椒,想必很快便会接受藤椒。更何况,若只桌上这一桌菜,那萱儿妹妹不吃也得吃。”
“萧世子说错了,我若不愿吃,自可以让人撤下,另做一桌。只不过你是客我是主,我自当给你面子,但却不是必须的。”
萧敛看着她,眼底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嘴角却含笑,沉默不语。想必快了吧,待她到绝境,自是需依附于他。
柳茹萱此后一直躲着萧敛,平日里她就在闺阁中弹弹琴、作作画,或看些书打发时光。这么一恍惚,十几日过去了。
萧敛终于要回京了。
那日,她一袭海棠曳地裙,淡粉色衬得脸庞愈加娇美,脸上亦带着春风和煦般的笑容,赛霜欺雪的肌肤在春阳下愈加白皙,耀眼得让人不能忽视。
此刻乖巧地站在阿娘楚文君身边,她的手扯着楚文君的袖子,含笑看着正与萧敛客套的柳轩。
萧敛回头看了一眼柳茹萱,见她眉间喜色溢于言表,眉头轻蹙,又回以一微笑。柳茹萱向他福身行了一礼,莞尔一笑:“萧敛哥哥一路保重,到京城了记得写信告知我们。”
不过是一些疏淡的客套话,在爹娘面前,她自是要做足功夫,省得又被一顿说。
萧敛向她谦身拱手:“萱儿妹妹不必挂心。”他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见其背影逐渐淡去,柳茹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楚文君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萱儿这么害怕萧世子做什么?他为人虽沉默内敛,可待你不差。京城到金陵这么远的路,他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来回,只为见你几面。”
柳茹萱垂眸,捏紧了帕子:“阿娘,萱儿自是知道萧世子待我不差。可是若让我因感动而委曲求全,依从那随口而定的婚约,将自己的下半生与萧敛捆绑,萱儿是不愿的。”
楚文君捏了捏她的脸颊,见她的杏眸含着些愁绪,抬手抚平眉心的褶子。
“萱儿,我与你爹爹自小娇惯着你,但你要明了,这世道对女子并不好。你能寻一待你好的夫君,未来不愁吃喝,已是上上签了。”
柳茹萱轻轻握住楚文君的手,娇声道:“阿娘,可您若在我这个年纪,知晓自己要嫁的人杀伐之气如此重,脾性亦阴晴不定,您会愿意嫁吗?我是不愿。阿娘总是说我天资聪颖,德才兼备,那我为什么不能寻一中意的?”
说及“寻一中意的”,柳茹萱声音微顿,眼下多半是不能了。
楚文君轻叹一声,柳茹萱自小被他们娇养,只是性子太傲,不知是福是祸。
第7章
大梁吴越郡,郡守之女柳茹萱生辰那日,没有满座宾客。
柳府,迎来了吴越军队的铁蹄。
鎏金缠枝镜里映着柳茹萱花容玉貌,杏眸似溢着盈盈秋水,胜雪肌肤似浸了海棠汁子般。
海棠琉璃钗在发间微微颤动,钗身修长似水,钗头凝着一盛放海棠。
这是柳茹萱阿娘楚文君昨日才从库房取出的簪子,是她十四岁时,临安王世子萧敛所赠。
“姑娘,该更衣了。”侍女青杏捧着生辰礼要穿的广袖留仙裙进来,柳青色的裙裾上以银线绣海棠花,裙上轻纱薄覆,如月华溢流光。
柳茹萱莞尔一笑,起身便任由侍女为其穿衣。
一刻钟后,繁缛的裙衫终地穿好,行止间似弱柳扶风,秋风拂过,吹起了裙摆,如碧波荡漾。
“小姐,不好了!官兵来抄家了!”吴妈妈火急火燎地入了海棠院,急急忙忙道。
柳茹萱正于铜镜前对镜自视,听此与青杏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分明的惊恐和疑惑。
她提裙忙出了门:“吴妈妈,爹爹和阿娘呢?”
“小姐,老爷和夫人让你先跑,快随老奴走吧。”吴妈妈拉着柳茹萱出了院便要往后门逃。
眼泪连连掉落,花了妆,她一把挣脱了吴妈妈的手,随即向周围仆从哭道:“你们都快逃命吧,别管我!”
“我要去寻爹爹和阿娘...”柳茹萱抹了一把眼泪,提起裙摆往前院跑去,再无人拦阻。
只听纷乱脚步声愈来愈近,似暴雨前的闷雷滚过青石板。
官兵一拥而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中,柳茹萱穿过拱门,走过游廊,逆着人流而跑,秋露浸湿了裙摆绣鞋。
待至前院,只见柳轩素白的寝衣上沾着血迹,被两个禁军反擒双手押在庭院中央。
楚文君金雀钗歪斜着,半边云鬓散乱,眼神却空洞呆滞。
"奉旨查抄柳府!所有人跪接圣谕!"
柳茹萱往前飞奔而去,却被官兵擒住。为首的黑甲将领展开黄绢:“柳氏勾结南楚,私通敌国,着即革除爵位,男丁斩首,女眷没入乐籍。”
柳茹萱浑身发冷。
父亲通楚,她一向清楚,只不曾想,这浩劫来得这般快。
“姑娘快走!”青杏突然扑来推开柳茹萱。寒光闪过,她胸口绽开血花。
柳茹萱踉跄着跌进回廊,却见军官正用刀尖挑开母亲的衣襟。
她的母亲楚文君是前楚皇室,无上尊贵,又怎能容他们这般侮辱?冲上前,她眼中虽有恐惧,却仍径直地对着欺辱阿娘的军官:“住手!”
楚文君上前欲扯住她,回头,看阿娘神色,却觉得几分陌生,身上气息亦与往日不同。
她摇了摇头,紧咬着唇,想必是自己如今逢难,急中生乱。
千般思绪只在一瞬过。
柳茹萱回过头去,眼眸清明一片,扯下琉璃海棠簪握在手中,簪身勒进掌心,手剧烈颤抖着,却仍然抓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