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萱一介罪臣之女,早在半年前,便该死了。”
“殿下,柳氏夫妇所做之事,她一概不知,自始至终与她毫无干系。”
看着他,挑了挑眉,凉凉道:“但愿如此。”
“公主还在昭华宫养伤,你可以去演戏了。”萧淮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昭华宫。
床榻上躺着一女子,面色苍白。
“公主,臣来看你了。”没有任何感情地,萧敛将药膏递与宫娥,隔着帐帷落落行礼。
帐内之人毫无反应。萧敛看了眼宫娥,那人会意,掀开帐帷。
萧敛蹙了蹙眉,只淡淡看了眼,并未提步上前。蓦地,似想到了什么,他出了神。
嘱咐了几句,又将药膏递与宫娥,萧敛便走了。
他一袭玄衣,立于光影交错中。身形颀长而挺拔,步履稳重,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和掌控感。
如冷玉雕就的面容轮廓分明,疏离而淡漠的神色下涌动着复杂的心绪。
久居上位的倦怠、深沉的孤寂。
或许如柳茹萱所言,他这般的人,早就该死了罢。在某一场硝烟中,他也许就该长眠于那儿,死在那泥土中,到时候教一个人裹个草席,就着泥沙就那样埋了。
也许松快。
可他还有些放不下,那明媚,那些春光,那海棠树下荡着秋千的姑娘,合该是他的呀。
她该是他的妻。
柳茹萱躺在地上,身上全是些啃咬之迹,只松松盖着一外袍,青丝散乱,满目狼狈,脸上泪痕未干,唇角染着些血。
她偏头抽泣着,眼尾通红,双眼红肿。
丫鬟们进来见此状,皆是心惊不已,将柳茹萱搀着入了浴桶。
眉眼间一点倦色。她任凭丫鬟们拨弄着,不言不语。
沐浴后,她新换了一袭碧水纹烟青衫,金步摇垂落,珍珠嵌发,璎珞链绕颈,浮光锦在日光下漾着光泽。
“你们先出去吧。”柳茹萱让屋中所有人尽数退去,只余她一人在屋中,觉得头有些晕,她懵懵懂懂地就欲去床上睡。
见萧敛衣衫,她猛地惊醒,退后几步,略有些犹豫。
柳茹萱偏头看了眼柱旁的被褥,复又看了看床榻,奈不住沉沉睡意,径直上了床,脱掉鞋袜,和衣而睡。
在床上一躺便是一天,她只觉身子直似散了架,撕裂伤火烧火燎地痛,瘫软无力。
夜色渐浓,淡云微度。
脚步声,一声复一声,愈加沉重。
柳茹萱睁眸,便见萧敛站在帐后,帷幔遮挡,整个人隐隐绰绰,尚看不清神情。
她背过身去,并未理他。
萧敛掀开帷幔,径直入内。
“棠儿,过来。”萧敛向她招了招手,柳茹萱犹豫一瞬,稍稍挪了些,抬眸凝着他。
萧敛的手从柳茹萱的脸上划过,灯下美人脸腮晕桃色、眸含春水,轻声道:“其实放棠儿随意出入府,亦是可以。只要...”
“只要什么?”柳茹萱听此追问道。
“只要棠儿不生得这般美,让那些觊觎你的人纷纷退散,便可以了。棠儿,你应是不应呢?”萧敛说着,拿出了腰间所别的匕首。
柳茹萱立时往后退去,惊恐道:“萧敛,你是疯了吗?”
萧敛扬了扬眉,看着手中的匕首,轻笑道:“我发觉我已经没有那么多耐心与你玩捉迷藏的游戏了。今日去皇宫探望公主之时,我蓦地想到,如果你毁了容,想必便不会那么乐意出府见人,即便是出府,我也再不用担心你会不回来了。”
泪水从柳茹萱眼中涌出,她嘴唇张张合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终地,她哽咽道:“你只在意着我属不属于你,就不在意着我的感受吗?”
萧敛看着她落泪的可怜模样,心中怒火更甚:“我若不在意你的感受,又怎会从你十五及笄等到十七岁?又怎会在与公主虚与委蛇之时,不忘将你护在海棠院?只是现在,我当真是没耐心了,柳茹萱,你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我不求你的爱,那些太虚妄了,我受不起,信不来。听话,棠儿,你就这样陪着我,陪着我,好不好?”眼睛燃烧着病态的偏执,萧敛靠近着。
柳茹萱看着他眼下的疯癫,下意识往后退:“萧敛,你当真是疯了!”
眼底一片猩红,抚着柳茹萱的青丝,淡淡道:“我就是疯了,萱儿妹妹,棠儿,你把我逼疯了,我们生同衾,死同眠,你依赖着我,我也给你安足。”
“可我不愿!”柳茹萱已是怒极,失声大哭道。
见此,萧敛眸子一颤。
柳茹萱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杏眸圆睁,徒然落下两行清泪。见他决意已下,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若是想让我死,大可以毁了我的容,再让我带着残破不全的身子下地狱。”
“只我希望,”柳茹萱深深地凝视了萧敛一眼,沉默良久,哽咽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我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止住了手上动作,萧敛凝着她,落下一滴泪:“你便这么恨我?”
柳茹萱侧眸,以手拂去眼上泪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囚禁着我、控制着我,如今又要毁我面容、断我双腿,我为何不能恨你?”
萧敛执着匕首的手一颤。
匕首落地。
柳茹萱看了匕首一眼,脑中千思百绪倏忽而过,可是却未作声。
“生生世世如此折磨,你觉得有趣吗?”柳茹萱只觉悲戚,前尘今世之感蓦地袭来,压得喘不过气。
萧敛手掐住她的脸:“柳茹萱,没有我,你早已经是孤魂野鬼,又哪来的命来和我讨价还价。我许你全家平安、赐你荣华富贵,你便该对我感恩戴德、俯首帖耳,你以为别人对你的好是应该的吗?”
柳茹萱苦涩一笑,眼神蓦地清明:“是我太过贪心。你常说骄纵我,我想是的。我后来竟然觉得,与你是有情成缘,现在也依旧抓着情字不放,却忘了,我们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萧敛嘲弄一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颈侧伤口多停留了些,“你以为自己是多么重要吗?在我心中,你同青楼中的妓女并没有什么分别。”
柳茹萱并不相信他,不屑一笑:“你只是怕我以死相逼罢了。”
“青楼中的妓女太脏,而世家女总是端着,未免无趣。只棠儿这一败落贵女,只能以这身子向我求欢来谋生,何乐而不为?”
“先前不想与你说,省得扫兴,只是你今早的表现我颇不满意,不如还是提醒下你。你不过我泄欲的对象,不要真把自己当主子。”
柳茹萱目光一滞,摇着头含泪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萧敛,你以为你总高高在上吗,不还是像如今这般卑微地求我爱你,求我守在你身边。”
他们两人恒久对峙着,不遗余力地以最刻薄之言,中伤着彼此。
伤人,亦自虐着。
萧敛却并未恼,不疾不徐地踱到书柜处,从一锦盒里拿出一支海棠琉璃簪,复又走回来扔到她边上:“众人口中的吴越第一贵女,再加我命人青楼所教技,两两相加,倒的确是一不可多得的尤物。”
柳茹萱拿起那簪子,正是她在怡红院与老鸨对峙时所用之物,眼眸倏然落下一滴泪:“原是你在暗箱操作,你候在怡红院外...”
萧敛好笑道:“也不算英雄救美的戏码,我本是去怡红院逛了逛。”
“不过,与你装比与公主装累多了,只是如今你能说出这一番不自量力的话,看来我装得不错。棠儿,”他凑近些,手探入衣襟,揉了揉,“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世家女无趣的。”
柳茹萱手紧抓着锦被:“你说过除我之外,再未碰过旁的女子。”
萧敛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先前还想着讨枕边人高兴,可能活会更好。只是现在,原是过犹不及。”
萧敛抬手便欲将被子掀开,柳茹萱死死抓着被衾,只觉得令人作呕,哭喊道:“你不要碰我!”
“放手,”萧敛抓住柳茹萱的脚腕,稍一用力,斜睨她一眼,淡淡道,“放手。”
柳茹萱蹙着眉,双目猩红,颤着身子放开了手。
见她已然松开手,萧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我的确喜欢这具身子,如果你死了,又要费心找下一个。不过你放心,待你身子坏了,我会放你全乎地出去。”
柳茹萱怔怔看着他。她先前以为是萧敛不懂爱人,原是他的爱本就停留在口头的哄骗。腰链、脚铃还有几乎日日的春宵。
“你给我服了避子药?”柳茹萱下意识问道。
萧敛懒懒往后一靠:“何必问那么清楚。”
柳茹萱嘴边泛起苦涩的笑容,数月,她都未见有喜之象,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于萧敛而言,她曾是名门贵女,不至于失了面子,又沦落至青楼学了些风月伎俩,多了些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