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萱心中悲痛难忍,可却并不愿轻易相信这个事实,面上强装冷静道:“你先前为了让我为你生子,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却一反常态,说是加了避子药。你当真以为我是好骗的?”
“不过是因我执簪相对,后怕了而已。”
萧敛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出了泪:“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蠢?棠儿,我先前若不这样,你能如之后一般争风吃醋,极尽力气讨好我?”
柳茹萱低眸,落下一滴泪:“只可惜,你与我说完这些,我更不会讨好你、逢迎你。”
她亦不会再愿意以命相胁,不值得了。
“无妨,那我便将你送给旁边县城的张员外,他府中美妾众多,但家底深厚,你想必会安稳数月。”
心一阵绞痛:“安稳数月是什么意思?”
萧敛已经唤人来接人了,听此话,只随意解释道:“家有悍妻。”
柳茹萱心下一颤,看着他的神色,却不似在说假话。
“棠娘,请。”下人走了进来,朝柳茹萱说道。
柳茹萱满面惊愕之色,站起身,却只觉那处火辣辣的疼,复又坐倒在床上。萧敛见此,吩咐道:“搀着棠娘出府,送去城外。”
吩咐完后,萧敛便走了。
柳茹萱看着他的背影,忽地与过往数十年的背影重合,往事浮现,一桩桩,一件件...
无数声“萧敛哥哥”,稚嫩的、气恼的、娇嗔的亦或是伤心的,不断重合。
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忽地吐出,眼前一黑,她跌倒在地,人事不省。
第64章
柳茹萱做了一沉沉的梦,梦里春光依旧,岁月慢悠悠的,好似怎么也走不完。
记事时,娘亲指着一青涩而俊朗的少年郎,说是她未来夫君时,她雀跃得跳了起来,跟在萧敛身后不厌其烦地喊着“萧敛哥哥”。
窗边浴桶,她吵着闹着要萧敛待她长到十五岁便来娶她,那个少年郎笑眯眯地答应。
风筝高高飞在天空上,那海棠花儿漾在万里晴空中,萧敛在旁边含笑站着,嘱咐她小心跑。
茵茵草地上,身下的少年郎替她压着咯人的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白墙青瓦上,她坐着,萧敛在下面敞开手臂含笑看着她。落下,稳稳的怀抱。
抄家灭门,那个长成了将军的少年郎,将她护在身后,与她说他会一直保护着她。
为妾时,那将军却将她当作心中的妻子,护着爱着。颠沛流离之时,他掉着泪,再未在意她的清白,只问她一句痛不痛...
执簪相对时,一向处事泰然的他却失了神,毫不掩饰眼底因她而生的波涛。
蓦地,她眼尾落下一滴泪,没入了云鬓。
如江南的烟雨,朦朦胧胧,看不清许多,一待日出后,云开雾散。
可现在,心中却似万里晴空般,空荡荡的。
好似少了什么东西。
她也许从很久以前,便喜欢一个人。先前的干净少年郎,后来叱咤风云的将军,兜兜转转,都是萧敛。
只现在,她不能再喜欢了。
柳茹萱蓦地睁眼,熟悉的地方。
“醒了?”萧敛听下人禀告,不疾不徐踱步进来,掀开帐帷,只见柳茹萱半坐在床榻上,鸦睫低垂。
“萧世子,我会走的,你不必催。”柳茹萱淡淡一笑,便欲掀开被子下床。经过三天的休养,身子比先前轻盈许多。
萧敛阻了她,凉凉道:“先前几句话,竟让你气得吐血,当真是好大的脾气。若到了张员外府,不等那张娘子收拾,便自己在醋缸里淹死了罢。”
“你毕竟是我使惯了的,若是你低头认错,我自是不会与你计较。”
柳茹萱抬眸,打量着萧敛。他想让她服侍他,仅此而已。
她伸出手,轻扯着萧敛衣袖,眼眸里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我会去张府,萧世子,你我各自珍重。”
先前的种种纠缠,种种声嘶力竭,到现在,其实都无意义了。
眼神静默:“你就这么倔,都不愿低头?”
柳茹萱低下双眼:“萧敛哥哥若是觉得还不够,待你尽了兴,便放我走吧。”
萧敛垂眸,看着柳茹萱,如此倔强。
“好啊,那你告诉我,如何才算尽兴?你要如何让我尽兴。”
柳茹萱起身,跨坐到他腿上,闭眸亲吻着萧敛,可所亲之人却无动于衷。她睁眸,正对上萧敛的眼睛,深邃平静,没有任何的情欲。
她轻轻一起,在萧敛眼上落下绵长一吻,灼热的眼泪掉落。萧敛的手一紧,解开她的衣衫,唇舌蹂躏而过,柳茹萱痛哼着,但又往萧敛那儿轻挪了挪。
衣衫垂落,两人轻轻晃动着,轻风从窗棂吹进,拂动着发梢。
无尽缠绵,女子的娇吟声和着男子粗重的喘息,时而有些细微的水声。
明明紧密交缠,却又似隔了八千里,风过,才交缠一瞬。
“棠儿,放松些。”萧敛啃吻着柳茹萱的脖颈,手轻托着腰肢,触着凝脂般的玉肤,呢喃道。
柳茹萱松松挽着他的脖颈,轻轻摆着腰肢,眼眸轻闭,红唇翕张。
沐浴后,柳茹萱换了一袭青绿衣衫,行步时如弱柳扶风,腰间环佩随步轻响,发髻上鹅黄发带垂落脑后,清风拂过,俏皮灵动。
流光倒流,就好似当年春光明媚之时,墙头少女,咧着嘴朝他笑。他亦是一时恍惚,看出了神。
柳茹萱往前走了些,向他行了一礼:“先前是我蛮横无礼,你的恩情,我感念在心。就此别过,山高水长,你我各自珍重。”
似要挽留,可却又眸色微变。萧敛面色闪过一瞬悲伤,缓了缓脸色,朝旁边下人吩咐道:“送棠娘出城。”
柳茹萱复又行了一礼,后退几步,抬头平视着萧敛。他的神色平静,冷淡的凤眸只静静打量着她,剑眉因不耐而微微蹙起。
在侍女的引路上,柳茹萱不再看他,往前走去,重重游廊,继而出了后院,穿过垂花门,到了前院。
原来先前重重困住她的,只需两刻钟便可走出。
马车在府前等着她,柳茹萱提裙上前,回头看了眼萧府的牌匾,掀帘入内。
车轱辘碾过青石砖地,人声喧嚣,渐渐地,人声隐去了。
出了城,柳茹萱掀开车帘,往后看去。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如千百根刺,刺着心头。
她只觉得心绞痛,痛得喘不过气。
半世繁华,一生荒唐梦。
马夫架着车行驶在官道上,车盘山而上,复又盘旋而下,一路平稳。柳茹萱挑开车帘,山绿了许多,路旁迎春花开得正盛。
马忽地嘶鸣起来,半个马身直接腾空,车身一晃,柳茹萱忙抓紧车框,瞳孔一颤,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车夫尽力攥着马缰,叫道:“姑娘抓紧!”
柳茹萱听及此,复又抓紧了车框。马车疾驰着,一路颠簸,车帘翻飞,只见车夫忽地跳车离去。
万丈悬崖,连人带马翻下悬崖。
她摔了出去,眼下便是重重山峦,高耸,再无人相救...努力伸着手,欲图够树枝,可却是徒劳无功,便这么直直往下坠,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闭上了双眼,万念俱灰地候着下一瞬的骨裂之痛。
燕院内,萧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琉璃海棠簪,阳光下,琉璃澄澈,栩栩如生的海棠似绽在枝头。
“世子,世子!”
萧敛蹙了蹙眉:“何事如此惊慌,可是棠娘不愿去城外别院候嫁,又大吵大闹了起来?”他一边漫不经心随口说,一边将琉璃海棠簪收入袖中。
那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世子,马车不知怎么出了意外,连人带马,连人带马...”
身形猛地一晃,他搀着身旁侍从的手勉强站稳,吼道:“说下去!”
“连人带马坠下了悬崖。”那下人吓得一颤,忙不迭地说道。
险些站不住脚,他又强自振作着精神,萧敛面色一片苍白,带着府兵,提步匆匆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悬崖边,萧敛怅然站立。他含泪走了几步,悬崖边一玉簪,那是柳茹萱临别前簪在发髻上的。光下,玉色莹润,只不过沾了些尘土。
萧敛步子一颤,抬手止了身后府兵,兀自提步上前,蹲身在地,捡起,用衣袍擦了擦。
眼泪一滴滴掉落,分明滴落在玉上。
萧敛抹去眼下泪水,并未转身,沉声命令道:“下山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鹰及犹豫道:“世子,这悬崖万丈之深,从此处跌下去,下面又是野兽出没的密林,想必是尸骨无存...”
“快去!”萧敛转身,眼底一片猩红,怒吼道。
鹰及领命,带着府兵匆匆下山。
山下,马车破裂不堪,木飞得满地都是。马倒在乱石上,鲜血淋漓,一群野兽正啃食着马肉,白骨露于野。
另一堆秃鹫、虫蚁正啃食一女子,青绿衣衫若隐若现,断手碎在旁处,断腿白骨裸露,鲜血如注,从乱石流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