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萱拍了拍她的手,勉强一笑,就往前走去。一袭淡紫锦缎夹袄,她身披一月牙白斗篷,边缘缀着细腻的白狐毛,发髻间珍珠步摇随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的步伐不大稳,只堪堪维持着身形。软磨硬泡许久,萧敛才允她出长苏居,至少比先前自由些。
柳茹萱正走到湖边,忽听身后一明朗女声唤她名字。
柳茹萱转身,见萧雪微站在雪地上,含笑看着她,眼眸弯弯,身旁站着萧润,长身玉立,亦是噙着温和的笑意。
柳茹萱一笑,走上前去,与他们相互行了个礼,打趣道:“你今日终于解禁足了,我还以为雪薇妹妹要关到年底了。”
萧雪微笑瞪了她一眼,嗔笑道:“那可要让你失望了,母亲虽然生气,却也舍不得关我这么久。昨夜初雪,她便解了我禁足,让我出来透透气。”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连翘,又说:“那日长兄没有为难你吧?我听下人说长兄还特意给你带了许多宫中糕点,如此宠爱你,想必狠不下心动手。”
说完,萧雪薇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心一抽,柳茹萱唇颤了颤,终地也没说话,只是勉强笑了笑:“还好。”
萧润看着二人来来往往的交谈,笑道:“妹妹先前和江姨娘先前还势如水火,出去游玩一次,如今却似比那亲姐妹感情还深。”
萧雪微见她这番神情,眼神蓦地落在柳茹萱的耳垂上,其上还有些齿印。虽未经人事,萧雪微亦是对夫妻之事了解一二,见此她亦是面色一红,心领神会。
可她想偏了。
分明不是深意浓情,而是虚与委蛇。
“姨娘,外面天凉,我们该回长苏居了。”连翘温声提醒道。
柳茹萱听“长苏居”这三个字时,眉头一蹙,萧敛和着凛冬沉沉而来。萧润不动声色地看在眼中。
柳茹萱看了萧润一眼,后者眼底几分谦意,不动声色地说着几个字,顺其自然。柳茹萱看得分明,微微颔首,便告退了。
前段时日,柳茹萱曾借看望萧雪微的缘故,与萧润在萧雪微院中见了一面,为簪子之故向萧润道了歉。
萧雪微忽被王妃叫走了,柳茹萱亦是走了,可走着走着,却又发觉耳珰掉了,与连翘说了声,便将她遣开了。
直至到了竹林掩映间的竹亭,两人面水而立。
“柳姑娘作何打算?”见她久久不说话,萧润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寂,出声问询道。
临水立,岸边栽着几树垂柳,只如今冬初,早已枯败。她手接住飘落的柳叶,凝着它枯烂的叶片,苦涩一笑:“还能如何。他好,也不好,我们便似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很是坦诚的一句话。
她自知自己优柔寡断。
“有时我亦想如旁人一般果决些,要么便锲而不舍地谋划着逃,要么便踏踏实实与他过日子,可两者都做不到,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
先前不懂身不由己,如今读懂,却已是局中人。
萧润凝着她,久久未说话,终地,他说道:“柳姑娘对长兄终究还是有些情分的。”
“我非草木,他亦非石。”她看着天,冬日的晴空总很是澄朗,宽阔,无际,好似去外头跑一跑、蹦一蹦,便能踏上那天边云,飞到那九霄去。
“萧公子可有办法让世子主动放我离开?”眼圈稍红,她竭力让声线平静些,说道。这些天她心绪早已乱如麻,想将一切都放到一边,又将一切都揽了起来,横竖理不清。
“长兄早已有扶你为正妻的打算,可若是如今却不得不娶旁人为妻呢?”萧润淡淡说着。
“什么?”柳茹萱只觉眼前一黑,扶着败柳勉强站稳,“是谁?”
“公主萧昭。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如今圣上赐婚,长兄自是推脱不得的。”
“公主与世子,的确是门当户对。不似我,只是罪臣之女,是要没入贱籍的。”柳茹萱敛了敛神色,“可萧敛断不会让我做妾的,兴许若是我好好与他说,他自不会让我受了委屈。”
“兴许会放我离开。”
纵使萧敛在外头的名声,她自是有所知。玉面将军、杀人如麻,当朝第一奸臣,皆是他。
可纵使他有万般不是,纵使他早已不是先前陪她放风筝的邻家大哥哥,她仍信一事,便是他不会让自己与旁人共侍一夫,更不会让她一直为妾。
萧润听此,侧首看着她,不大相信:“果真如此吗,可长兄最是阴私不过。”
“我信他。”柳茹萱向他微微一笑,见连翘快过来了,便走了出去。
走着神,不知不觉就到了院门口。柳茹萱顿步,抬头凝着“长苏居”三字,牌匾上是萧敛的字迹,苍劲有力、锋芒毕露。
萧敛作为一谋臣,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若无了她,依旧玩弄风云。也许只是落几滴泪,日子照旧。
“可江棠却不能无了柳茹萱。”柳茹萱脱口而出低喃了一声,待说出口,她心下一惊,看了一眼连翘。连翘依旧撑着伞,神情平静,似并未听到。
柳茹萱这才稍稍放下心。
时至黄昏,萧敛进了院。他肩头落了些新雪,玄袍衣摆亦沾了些水。萧敛面色沉如寒潭,眉峰凝着未化的霜色。
凤眼眼尾微微下沉,在烛光里压出一片阴翳。薄唇抿成直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柳茹萱放下茶盏,走上前去,替他轻轻拭去肩上雪,柔声道:“萧敛哥哥怎么也不披件斗篷,若是受了凉便不好了。”
萧敛垂眸看着柳茹萱娇媚的脸蛋,欲言又止。柳茹萱察觉此,抬眸,杏眸盈着分明的笑意:“萧敛哥哥可是有什么想与棠儿说的?”
萧敛摆了摆手,让屋中人尽数退下。眼底几分疼惜,萧敛放轻了声音:“棠儿,陛下给我与公主萧昭赐婚了。”
柳茹萱动作一顿,即使知道萧敛日后终要另娶他人,可亲耳听到,她心中竟仍莫名酸涩。杏眸中盈了些泪意,她嗫嚅道:“萧敛哥哥当真要娶公主吗?”
萧敛拉着她坐下,桌上菜肴尚热,她向来是等萧敛回来一起用膳。因此故,萧敛也总比先前回来得早了许多。
“皇命不可违。”
柳茹萱止了眼泪,心里存着最后侥幸,试探着楚楚问道:“所以你想让我做一辈子的妾室,在旁服侍公主殿下,看着你与公主郎情妾意吗?”
萧敛抿了抿唇,将她拥入怀中:“我不会让你如此的,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护你周全。”
先前的笃定到了如今,却好似是一纸笑话。
如此随意的承诺,便要将她囚在这儿。
柳茹萱心已寒,杏眸不自觉滴落眼泪,粉唇轻颤:“所以,你宁愿让我终身为妾,也不愿放我走吗?可你我孩子,自出身起便会低人一等,而每在人前,你身边都只会是公主,不是棠儿。”
“平妻,你诞下子嗣,我扶你做平妻好不好。”
“萧敛,那是公主!”柳茹萱眼泪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可是公主啊,又怎能容许有平妻。”
“何况,就算是平妻,我也不愿同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既如此,三人皆是折磨。萧敛哥哥,便放我走吧。求你了......”
萧敛眼尾绯红,垂着眸,却不语。
柳茹萱牵起萧敛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软声道:“萧敛哥哥,我是你的萱儿妹妹,亦是你的棠儿,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萧敛这才抬眸,眼底虽有几分不忍,但他终地说道:“时至如今,你早已是是我院中的人了。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过是些人前的风光罢了,往后,我皆以妻礼待你。不要再说这一番话了。”
柳茹萱的眼泪倏然掉落,没入萧敛手心中。
他将柳茹萱抱坐在自己膝上,手揉了揉小腹:“在我身边,我不会让公主压到你头上的,你就算是妾室,也是我的宠妾。”
“无论如何,在我心中,你都是我唯一的夫人。”
柳茹萱抬眸,面前男子的凤眸似溢着世间无数深情。
萧敛对她的意沉沉而来,让她喘不过气。似雪巅雪水尽融,洪水滚滚,涌入狭窄的山谷岩壁间,相互折磨。
“我知你不愿让我与旁的男子扯上干系,你若放我走,我便终身不另嫁,这样成吗?”
“我不想一辈子做妾,真的不想......”
柳茹萱低眸,落下一滴泪水。
萧敛红了眼眶,轻轻捏着柳茹萱的脸颊:“先前你求我救你父亲时,曾允了我一个承诺。那如今,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为我生儿育女。”
柳茹萱不可置信地怔怔看着萧敛:“即使如此,你竟也要强留我在身边?你从小看着我长大,当知这一切于我而言是多什么痛苦,可却选择用这个承诺逼我一生在此......”
萧敛双眸猩红,左眼蓦地掉落一滴泪:“你是我的。不管你是否真心留下,你都应该在我身边。”紧揽着怀中孱弱纤细的人,就好想怕一阵风,就要把她带走了般,“柳茹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