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想象莫妃这几日究竟干了什么，她到底信没信她说的话？到底有没有找到许舒达府上那个物证？又或者，她与段家的关系，是否真的被自己离间了？
有孕这两个字其实本不干她的事，但莫妃说让她带出宫就十分令人心惊了。
但连日来的种种让她练就了一副面色不改的本事，她很快便匍伏跪下：“娘娘若有身孕，必是皇嗣，陛下如今既无所出在世，自然这皇位就是您的孩子，何故要在此时谋篡？依民女之见，娘娘还需仔细考虑。”
莫妃缓缓踱步，蕊依宫宫门被太监缓缓关上，其余宫女退下，于是屋子里又变的寂静暗淡起来。
这时，莫妃轻柔的话语声才响起，“这些日子本宫忽然变得喜光，与从前极为不同，许是怀了麟儿的缘故。”
“可宫中变乱，朝堂波云诡谲，本宫腹中胎儿，却不知有没有个好下场。”
“你可知道岁日宫乱的罪魁祸首？”
莫妃那双眼忽的化作锋利的刀落在阮久久身上。
晦暗的流光在阮久久眸中闪烁，她额头依旧挨在匍匐地面的双手上，心中却早已有了猜测。
第88章
三桥城受难, 便是陆家及瑞王的手笔。由此可见这二人的贼子之心。
而那夜，恰好是皇帝召回亲弟瑞王回京述职外加参加宫宴，若无宫乱, 那这事或许从此揭过，可那夜里叛军群起, 直击宫中, 若内里无人接应，他们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况且宫中群臣皆在，若让那些叛贼成功...后果难以想象。
但此刻阮久久此刻没有猜出莫妃用意, 并不妄自显示出自己的聪慧, 只是叩头道：“民女愚钝, 请娘娘明示。”
莫妃嘲讽一笑：“你瞧，谁也没有怀疑到他身上过。现在！那家伙还在与太后演着母慈子孝的戏码呢！”
“但是,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直白的盯着面前俯首的人, 轻轻道。
但莫妃也并未多言，她轻轻抚上自己已略显怀的孕肚：“若让瑞王知晓我已有身孕, 这个孩子，日后只会成为一个随时可弃的傀儡。她是莫家血脉，本宫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阮久久！你抬起头来！”
阮久久慢慢抬首，她看着眼前的女人眯起眼睛, 双眸似冰对自己说：“我知晓, 顾安绝不会至你于宫中不顾，我只要你办一件事, 若日后我为太后, 王权霸业在手，保你一世无忧，若瑞王登顶, 就带它走！”
“若你应了，即刻，本宫便让你成为宫中女官再不限制你的自由。”
带唯一的皇嗣离宫，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更何况如今宫中局势必然紧张。
但这一刻，阮久久却并没有想这些，她脑海中忽而闪现出幼时三桥城中家家和睦，炊烟袅袅的喜乐之景，值守完便急忙赶回家的父亲，放下钩织针线，迎接父亲回家的母亲。
可后来，三桥城中流民渐多，街市里吵吵囔囔，时常发生流血事件，父母亲也开始让自己少出些门。
后来，瑞王勾结那时为城中武掌的陆郜，弄的整个三桥城乌烟瘴气、人心惶惶，更是将父亲折麽的不像人，还企图烧死一众城中上下官员。
而自己，也在这权势争斗中沦为许舒达牵制那个人的玩物。
一切时光倩影不过一瞬，她目光铮铮，窈窕身姿此刻如松，双手交叠于额前，随着挺立的脊背匍伏下，嗓间传来：“臣，愿随娘娘共筑大业！”
莫妃笑了，笑的灿烂：“阮久久，你很聪明。”
随后，她便在慧儿的搀扶下上了榻，而阮久久便被宫人引路去了一件早已备好的屋室，这屋子离正屋不远，却很是隐蔽，瞧着莫妃也并不是太放心她。
但阮久久已然很满足。毕竟连日睡在地牢里，浑身上下都难受的紧，现下有一方小榻可以安眠已经很不错了。
坐在柔软的被子上时，她看着门缝外并没有离开的两宫女两太监想了想。
笑呵呵的透着门缝道：“可否劳两位姐姐给我打些热水，拿件衣裳来？”
两位宫女对视一番，吩咐了太监什么，才匆匆离开。
阮久久当然不是要趁此刻逃跑，毕竟莫妃才刚觉得自己有些用处，自己现下有任何动作，都会刺激到这个时刻处在崩溃边缘的女人。
是了，崩溃边缘。
莫妃虽面色不显，还有了喜孕，但阮久久猜，她快要撑不住了。段家的背叛，许舒达的隐瞒，连带着她连瑞王也不大相信。
因此才想托自己这什么也不是的人有一日若遇危险，带她的孩子出宫。
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顾安已然知晓自己被困宫中，必定会告知兄长。
而她，须得好好想想怎么传些消息去宫外。毕竟她已经不在地牢，就算他们能有法子救自己，也会徒然耗费时间。
但从此刻宫城中逃出去，显然是极难的。
前朝殿上虽然已经将诸位大臣送回家中，但上京已经全面封锁，无圣上旨意不可出宫。
而连日来的禁军巡查，将一街一巷都严密排查，因此那攻城余孽被清理不少。
而此刻，御书房内，赵兴辉挺立在书案后，写完最后一道奏折，才递给一旁的莲英太监轻扇晾干笔迹。
而隔着一张书案，则坐着瑞王，此刻，两双肖似的眼睛对看着。
“王弟可还习惯宫中吃食？”
“皇兄说笑，离京多年，臣弟这张嘴啊，早已同许阳百姓一样吃惯了面食。”
听这话，皇帝笑呵呵站起身来，抖了两抖身上素色暗花的衫袍才转头从身后一处暗盒中拿出一方小匣子。
“王弟可知晓这里面装的什么？”
赵兴德的目光从那一桌案的奏折渐渐移到皇兄的手上。
“这是？”
皇帝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将那个木匣子打开。
猛虎疾奔，活灵活现，那样一枚泛着暗金光晕的东西就展现在了赵兴德面前时，他忽然觉得这御书房变得逼仄起来。
连日来，皇帝赵兴辉并没有对他问罪，他猜，是赵兴辉并没有握住自己的把柄，且边关急件一日比一日多，皇帝放在宫乱一事上的心思便少了些。
因此，他并不是太过担心，毕竟除了母亲，谁也不知道那群胆大妄为敢攻击宫城的士兵是谁的人，而他也早已抹初擦干净了一切痕迹。
“朕想，王弟见过这枚虎符。父亲在世时便是兵马大元帅那时他手中有左半，如今朕手中这枚即是右半。”
说完，他挥挥手，莲英便适时将匣子递给了赵兴德。
可有些东西，暗地图谋时野心勃勃，叫人血脉偾张，放到明面上，便叫人心惊胆颤。
此刻便是如此。
适才赵兴辉一番言论，他已听出来其中深藏的意味，只是不知，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已经有了决断。
赵兴德抬眼皮对着兄长笑了笑，判若无害：“圣上与臣弟自幼随父征战，自是见识过当年父亲的意气风发”，说着，他随着接过莲英手中虎符，镇定自若的推回了桌案也并未仔细勘察，“虎符臣弟见过，父亲当年瞧臣顽劣还拿此物教训过我呢，言犹在耳，如今父亲早已仙逝，长兄如父，臣弟只想仰仗着皇兄在许阳安居乐业颐养天年罢了，对外头纷纷扰扰，并无他意。”
赵兴辉眉眼宁静，瞧着自己的亲弟弟道：“那时你与我争先瞧这玩意儿，打得不可开交，父亲见状，将你我一同责罚，他说他最见不得兄弟相戮，叫你我二人互相扶持。”
赵兴德面色凝重答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弟知晓圣上身居高位殚精竭虑，为民为国，要谋常人不敢谋，想常人不能想，因此处处有疑。但请您相信，臣弟绝不会做那亡国之人”
赵兴辉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大太监，莲英便明白了其中含义，笑呵呵的打了拂尘对瑞王道：“瑞王殿下今晨可还要与太后请安，奴这就引您去。”
“那就麻烦公公了。”
二人离去，御书房内便安静下来，赵兴辉的面容亦是平静。
只是下一刻，他那庞大的身躯往前一仰，口中喷出一团鲜血来，溅在桌上，并了素色暗花的衫袍也脏污一片。
稍坐一会儿，他独自换下衫袍，换上书房中备的常衣，一人迈步出门，朝着蕊依宫走去，并屏退了一干太监人等。
春风几度，温暖了许多花儿，将蕊依宫中染的鲜艳十分。
阮久久早早被召见，此刻正在陪莫妃吃早食。
四四方方的桌面上，摆着四十品菜，下至简单凉菜上至滋补鸡汤，形形色色将桌子挤得没了空隙。
但莫新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胃口，夹了三两筷子便放下，接过一盘龙眼肉就要吃起来。
阮久久见状忙夺过：“娘娘，这个您不能多吃。”
“虽说补血，但多吃亦是活血，轻则腹部疼痛，重则...”阮久久并没有将不吉利的话说尽。
莫妃听此冷气上了身，她看向慧儿，而慧儿则出了繁复锦绣的里间，在外怒斥，而后便听到几声惊悚的叫声与被拖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