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身上的气力似乎被抽干,双眸微闭,两条清泪便再也忍不住越出眼眶,在那张清丽脸庞下留下印记。
她忽的记起莫家女眷被流放到宁古的时候。
宁古的天好似总是被层层阴霾掩盖,蒙着一层灰,那里没有春天、没有夏天,永远都在雷鸣电击、雨雪交加。
她幼时锦衣华服,以为上京城的冬天就已经够冷了,可去了宁古塔,才知道,冬天,原来是可以冻死人的。
莫家的男丁全被处死,她们一群生在闺帏长在闺帏的女子便要学会自己打猎、自己生存。
她的母亲,她的妹妹,为了一捧粮、一口水,和那些被流放一年、十年、二十年的犯人们争抢,满身伤痕。
到了冬天,连一口野兔血都舍不得浪费。
一把锋利的菜刀、一盆清水,她也能处理好兔肉,接住一碗暖呼呼的兔血分给大家。
她们茹毛饮血,想要活命,却还是难逃一死。
披甲人残暴至极,她的母亲,她的妹妹,宁死也不想再忍受那样的虐待。那样,从身体到心理的虐待。
于是自戕留自己一人在世。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莫家被冤!
可她的父亲,那样一个清正廉明的人,怎么会收受贿赂?怎么会罔顾寒门士子的仕途、罔顾国家安定,为一己私欲而去泄漏科举考题呢?
她怔怔问道:“慧儿,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被关在石窟里的阮久久,在陷入黑暗的石窟里也思虑良久,她也在思考如今的莫妃到底想干什么。
天元十七年,科举泄题,掀起天下读书人的怒气。
那时陛下尚在开疆拓土,正是满腹英雄志,渴求天下贤才的时候。
一个极力想要国运昌盛的陛下,一场极尽公平的考试。
却有了一张对贵族子弟提前开放的考卷。
起初,只是某家公子考前饮酒,于青楼中豪言壮志自己必定上榜,后来,被人听见他家略有手段,早早就寻了大师秘密为他攥好了考场答案,他只需背诵即可。
一传十十传百,那公子家中本想堵住悠悠众口,可科举在即,文人弟子齐聚京中,口口相传,愤愤连接,直到一千二百名寒门子弟联合起来签名写下血书,敲登闻鼓。
最后传至天听,陛下震怒,派贴身太监私下亲查,最后纠出尚书仆射这条蛀虫,于是亲手挥刀,当朝处死,血溅朝堂。
那时阮久久才四岁,她仔细回忆,记得似乎哥哥的童试也被推迟了。
而那时,也不仅仅是童试推迟,院乡会殿,全国彻查,每一个接触过考卷、出过考卷的人,都被一一盘问,查明其亲近之人。
也因此,朝堂动荡一时,下马许多有所沾染考试行便的官员。
阮久久又从上京街头巷尾的八卦里扒出一点点莫家的事迹。
据说莫家喊过许多次冤,女眷一个接一个的在大理寺门前长跪几天几夜,可惜那时的皇帝都不理会。
在他眼里,莫家死得其所,该当此斩杀全家。
那么,是不是莫妃也还是和曾经的莫家人一样认为莫家无罪呢?
还是莫妃,明明知晓父亲的罪过,却仍旧要为他报仇?
想及此,阮久久身上一股恶寒袭来。
那是一股远比阴暗地牢的潮湿更令人难受的寒,自肺腑而发,直击天灵。
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显然莫妃都被重重仇怨包裹,甚至于前者,连她以为的亲近之人都在欺骗她。
其实,又有些可悲。
第87章
甩了甩脑袋, 阮久久朝斜上方看了一眼,精铁所制的牢笼将那个男人囚禁在此,许舒达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脚尖时不时抽动。
他估计难受的紧,连昏死之时都皱着眉头。
而晕过去的段吉銮很快便醒了过来, 他刚一睁开眼, 胡须便气得发抖起来,可惜手脚被缚,不然此刻定要指着阮久久骂。
阮久久浑不在意回看回去, 乐呵呵的开口道:“段侍郎不妨先考虑一下自己的性命, 若娘娘真觉得你们将有关莫家的事情瞒着她, 猜她会做些什么?”
段吉銮看着眼前这样的一个阮久久,他恨极了自己, 当初怎么昏了头答应许舒达将她带回上京!
这个女子瞧着单纯没有城府, 却实在是恶毒至极!
段吉銮转头看向身边仍在哭哭啼啼的女儿破口大骂:“你瞧瞧你干的好事!我心疼你在外头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想带你进宫瞧瞧,你却连这种东西都要告诉徐世华!你说啊!你怎么想的!”
阮久久瞧着这对父女, 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段大人,当真如此爱女?”
“还是当初就是嫌她不顾体面和一男子厮混,觉得丢脸才不接回京中?还是嫌她污了段家门楣,因此才遭了假死之态叫她只能沦落乡野当个毒妇?”
李敏当初暗暗提醒过阮久久, 这段香寒拐卖人口, 偷盗抢砸却无事,就是因为头上有人护着, 她想, 这护着段香寒的人,约莫就是段吉銮了。
她声音渐渐冷了起来:“明明知晓自己的女儿在哪里,明明知晓她过着何样的一番日子, 你这个做父亲的,又是以何样一种心态去放任女儿如此的呢?”
段吉銮睁大眼睛,满目狰狞,像是恨不得要吃了面前口出狂言的女子:“你你你!你一竖子,休要污蔑!”
而段香寒则愣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段...段大人,此女狡诈阴险,巧舌如簧,千万莫被她带进沟里去。”
段吉銮此时才反应过来,不再自证,而是恶狠狠的瞪了阮久久好几眼,而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听见了么!这女子狡诈阴险,在离间我们父女!”
阮久久不言,只是将注意力转到斜上方悬空处的铁笼去:“哟,瞧着许大人伤情不太重啊,竟还有力气替别人解难。”
“想必许大人也是个大好人吧,将我拐刀上京,有所图谋,眼下还有脸说我狡诈阴险?我看!狡诈阴险的是你吧!”
许舒达本想骂回去,但瞧见双手被粗绳缚住的阮久久手中仍捏着艳红的软鞭,想起自己之前被抽昏的情景,气势便若上三分,只用转头不再看她,心中愈发愤愤。
但他很快便笑了,他看着阮久久一样被绑着的模样,便知她在和莫新慈打交道也没捞到好处。不然怎么说那个女人是个疯子呢,一个不可理喻的女疯子!
就这样,他们四人在地牢里僵持了四天。
只有三餐之时有人解开绳子送个饭,而后便又被绑住扔在这里。不管里面的人问什么都不应答。
在第四天的天明,阮久久终于被莫妃派来的小宫女带出地牢。
许久不见白日,她变得有些畏光,初初踏上最后一梯石阶,才敢睁开双目。
天色晴朗,恰是晨时,碧霞万千。可惜宫墙高耸,遮住了外头种种颜色。
小宫女见她四处看,于是解开了她手上的粗绳。
于是阮久久也适时问道:“宫人可知道娘娘叫我过去干什么?”
夏日已至,暑气渐热,小宫女瓷白的额间已经出了蒙蒙细汗。
她思索了一会儿,小声道:“应当是好事,姑娘去了便知。”
地牢本就建在蕊依宫内,被小宫女领着,在花团锦簇的小道上走了没一会儿,阮久久便到了正殿门前。
今日与之前阮久久来时很不相同,重重纱幔被除去,温润的白玉石地面上,有十六株花,十六缀着果实的小树,裹满殿内两边,成了一条狭长的路。
阮久久没有瞧上首的莫妃,只作跪拜礼道:“久久,见过娘娘。”
一声慵懒的腔调自上而起,上首的女人道:“起。”
于是阮久久这才抬起头来观察起莫妃。
撤去重重帘幔,光线便充斥了这宫殿,莫妃斜斜倚在贵妃榻上,无论是榻上还是榻下都铺满了绒毯。
“娘娘几日未召,今日却找我来,想必是有什么要吩咐我。”
莫妃目光悠悠转了过来,她小指上华贵的甲套随着掌心缓缓移动到了小腹部。
“今日找你来,只为一事。”
说完这句,莫妃便被搀扶着起了身。她缓缓踱步,逶迤拖地的水蓝色软烟罗裙在地面上摩擦出微小的“嘶嘶”之声。
阮久久心中升腾起一丝不好的感觉。
直到那白纱披帛随着柔软纤细的手指顶到自己的下颚,莫妃距离自己不过一拳的距离,她顺着莫妃的力抬首,和眼前这个肌肤晶莹如玉、甚至于今日未施粉黛的女子相望。
呼气如兰,她朝阮久久敏感的耳垂上吐了一口气,灿烂笑道:“本宫,有孕了。若有一日,我需要你将这孩子带出宫去,阮姑娘敢做不敢做?”
但还没等阮久久回应,莫妃便接着道:“阮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本宫相信你也会做聪明的选择。”
阮久久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她一双杏眼睁到极致,连日未见阳光的皮肤愈发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