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吉銮一个文人,年纪又大了,耳目自然不好,眼下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吓得往外跳。
“哦,忘记和段伯伯说了,许舒达的前妻我也劫来了。”
段吉銮显然不清楚眼下境况。
他先问了句:“是那个阮久久 ?”
又疑惑道:“不对,她怎么成前妻了。”
“我帮许舒达给她写的放妻书。”
段吉銮一个人头仿佛有两个那么大,他食指不住抖动,可眼下黑漆漆的洞穴,血淋淋的许舒达,让他忽然不敢妄动。
“娘娘这...下次再有动作应当和老臣商量商量。”
阮久久瞧他如此模样,晓得这老小子是被吓到了,但她却也有了猜测。
徐世华知晓这段吉銮的某些秘密,那秘密最有可能从谁嘴里听出来?
自然是段香寒。不管段香寒是有意还是无意听来,都也可见段香寒从前在段吉銮心中的分量。
徐世华被伤成那样,几乎要命,但段香寒却不在徐世华身边,要么,是段香寒要杀徐世华,要么,是段吉銮要杀徐世华。
毕竟,哪个父亲会瞧着女儿被那般对待还能忍受?
而对于这两个选择,她更倾向后者。
阮久久拱手向莫妃问道:“请问娘娘可见过段香寒。”
莫妃比段吉銮快一嘴:“在我殿里,你问她干什么?”
段吉銮精明的双眼眯了起来,他瞧着这位只见过一次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许舒达,便琢磨出了两人这阵子恐怕争斗良多。
“娘娘,这女子不简单,小女才从外头回来一阵,她便晓得消息,难不成...是哪头的探子?”
阮久久想干什么段吉銮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阻止阮久久接下来的行为。
莫妃听此,果然沉思片刻,但她很快便释然:“若无我指令,这处地方无人能出,段伯伯大可放心。”
随即看向阮久久:“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段侍郎此话差异,我来上京是因何缘由难道你不知道么?探子,呵,若不是许舒达的陷阱,我恐怕在三桥城里早已嫁作他人妇,好好过我的日子了,何至于在此与你盘旋。至于你家小女我为何知晓,你就要问问她自个儿了。”
阮久久转头看向莫妃,眼神坚定:“娘娘,我与这位段姑娘有些旧情,想见见她。”
进了后宫,便是莫新慈的天下,显然,阮久久对此很是了解,因此并不把段吉銮放在眼里。
段吉銮猜不透眼前的小妮子要干什么,但他看了眼莫妃,瞧见她眼里的兴致勃勃,便知道自己再怎么出声也无用。
这位莫家嫡女,自从流放路上归来京中,便渐渐不在他的操控之中。
他想了片刻,反正徐世华已死,香寒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要紧,便在莫妃略带询问的眼光中点了点头。
第86章
阮久久见此, 放下心来。
她想问段香寒告诉徐世华的秘密,但必定不能在此刻告诉莫妃,因为段吉銮一定会拦着。她只是在赌, 段吉銮不会因为自己口中“旧情”就极力反对莫妃,让莫妃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她在博弈, 段吉銮亦在博弈。
而这博弈的前半段, 显然是阮久久赢了。
段香寒被带进来时,也被那高悬笼中荡荡悠悠的许舒达吓了一大跳,不过她知晓为什么带她进来, 左看右看后, 最终停留在莫妃脸上。
她睁大了眼睛, 轻轻喊道:“新慈?”
莫段两家是世交,因此段香寒还是个少女时, 抱过小小的莫新慈。
莫妃点了点头, 对于没见过几面的人,她显然没有什么笑颜以待的好心情。
阮久久试探的瞧了一眼莫妃, 得到允许的神情后才开口。
“段香寒,亦或是,凤岭县山脚下王秀?”阮久久开口道。
段香寒的注意力被拉到阮久久这里,她狐疑的看了许久, 其间还瞧了一眼父亲。
但父女二人显然没那么心有灵犀, 而段香寒也没将自己那段贫贱的经历里的细节全然告知父亲,因此段吉銮也没有什么反应。
一室三人眼光全都在自己身上, 阮久久有些庆幸幸亏把许舒达抽晕了, 若他醒着,必然捣乱给自己徒增负担。
她笑着对段吉銮说:“给段侍郎解释一下,您女儿, 以前打劫我。”
段侍郎听此话皱眉,以为阮久久是来寻仇。而莫新慈却越听越觉有意思,她可不相信,阮久久把段香寒骗进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阮久久很快又对着段香寒道:“徐世华死了,他死前说是你爹杀的。”
段香寒的双眼睁的比刚才瞧见许舒达惨样时还大时,阮久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看来,段姑娘还不知道呢。”她人畜无害的笑了笑。
接下来正头戏才开始,如她所猜那样,段香寒果真不知晓此事。
壮硕的女人发疯似的推搡着她的老父亲,不重复的乡间野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骂到她的老父亲身上。
段吉銮想解释,但半句话没说完就被女儿扒了上来,只好囫囵跑起来围着洞穴边跑,这幅样子,都把莫妃瞧笑了。
但段吉銮还是老了,更何况他这一辈子也没这么狼狈过,很快就被女儿捉住。
段香寒骑在自己父亲的身上,用那双曾执过墨、谈过琴,后来又劈过柴、杀过人的大掌“哐哐”扇着段吉銮的嘴巴子。
嘴里还不住呜咽喊叫:“你凭什么杀了他!你凭什么!他可是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呐...”
仿若失了三魂六魄,段香寒满脸泪痕,一股脑将头上钗环全都抽了下来,嘴里念着:“都怪我...不该贪图这些的...”
阮久久看了一会儿,忽而想起那徐世华说过的话,“我用了十八年把那个五指不沾阳春水、身姿曼妙,出口便是阳春白雪的世家小姐变成为了几文钱便能踢翻摊贩,唾沫横飞,满脑奸诈算计恶贯满盈的粗婆子。”
面前这个靠着衣装强撑出一副华贵模样,皮肤纹理沟壑尽显的女人,也曾是位高门贵女。
只是为了一个男人,杀了他的妻儿,自己沦落道如此下场。
徐世华不爱她,她却爱惨了徐世华。
阮久久看的差不多了,适时出手控制住骑在段吉銮身上,嘶喊嚎叫的段香寒。
“你可别把你爹打死了,不然徐世华的的仇可就报不了了。”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瞧向段香寒,“他死之前把你和他说的段莫家的秘密告诉于我,所以我才将你找来与娘娘证明一二。”
段香寒经过一番追逐累的身体脑袋发蒙,眼泪也哭干了。骤然听见阮久久提到徐世华,还有那个秘密。便死死盯住了她,余光还瞥向莫妃。
事关段家莫家,哪怕段香寒再蠢,也明白了此刻的危机。
阮久久抱住双臂,柔柔笑着瞧向她:“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知晓了此刻阮久久就是在套她的话。
可惜,这场博弈,还是阮久久胜。
因为段香寒的反应已经代表了一切,她在警惕、在害怕,却没有想一想,为什么阮久久会在这里,又在这种时候,说这件事情。
见道段香寒的反应,阮久久松了一口气,她想,自己绕这么大的圈子把段吉銮逼得全然没有了气力,果然是值得的,于是俯身作辑对莫妃道:“娘娘,不晓得这段莫两家的秘密,是否有关您父亲呢,而且,似乎其中有些内情,您并不知晓。”
“不过一切只是民女猜测,一切还看娘娘。”阮久久姿态放的极低,等待着莫妃的反应。
被女儿追了半个时辰,哪怕段吉銮再精明也要脑袋供血不足,他晕倒在地,听此,彻底昏了过去。
脑子里不断回应着:完了啊!完了啊!
莫妃那双好看的眼睛忽然深沉的看了阮久久一眼,她拍掌而笑,可那笑很是浅淡,似乎是在自嘲。
她撑着太妃椅扶手起身,纤细的腰身上环佩叮当,瞧着已有些站不稳。
石门外忽来一阵踱步声,阮久久抬头看去,看见来者是那位她只见过一面,陪在莫妃身边的宫女。
她在莫妃耳旁耳语几句,莫妃便收敛了面目匆匆离开。
但临走前一群武卫却不知从何现身,将段吉銮及段香寒捆绑起来扔在一旁,恰在那篓放着白蛇的石壁旁。
烛火悠悠,橘黄的暖光让这处地牢显得没那么可怖,却暖不了莫妃脸上的惨淡。
她走至半路,回头瞧了阮久久一眼,淡淡道:“她的手也绑起来。”随即快步朝外走去。
像是,躲着什么。
阮久久也丝毫不挣扎,她张开双臂,任由粗绳一圈又一圈的将自己捆了起来,也望着那个身姿窈窕的背影逃一般的消失。
莫妃是个聪明人。
许舒达的隐瞒与栽赃嫁祸,段香寒的害怕谨慎,段吉銮的下意识的晕倒,都已经挑动了她的心神。
而此刻,出了石窟地窖,见到一片苍蓝的天空时,莫新慈全身的力气都已经搭载在慧儿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