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太监跪倒两侧,而一群大臣,也并未归家,饥寒交迫一夜,此刻正匍伏在软垫上。
皇后从侧殿一干哭哭啼啼的嫔妃中走出,伏在皇帝跟前,忧虑道:“已过一夜,陛下可查出些什么。”
赵兴辉吐出一口浊气,宽大龙袍将他身型衬的愈发庞大。
“难道皇后查出些什么?”
“陛下说笑,臣妾身居后宫,昨夜亦是惊慌失措。只是...毕竟宫中禁军勇武,解决昨夜叛乱,众大臣家中必定也担忧,陛下是否派人去各家安抚?好歹,报个平安。”
说完,皇后擦去额间若有若无一滴香汗,她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她其实心中有些猜测,但...无端多说于己,于她母族,又有什么好处呢?
况且,皇帝根本不会信她。
她只盼,眼下众大臣不要再受牵连,前些日子秦相一众本就被贬,朝中能说话之人便更少了,若在因此事受到波及,待那许太尉回朝,恐怕又不知是何样呼风唤雨的景象。
赵兴辉嘘嘘闷咳几声,扫视整个大殿。
他有所猜测,却不晓得是否为真,直到视线看向为首一人。
他的弟弟。
“兴德,起身,你十年才归一次京,今日本是你的生辰,却遇到如此情况,是朕,慢待你了。”
赵兴辉脸上一条细长伤口已经结痂,他如履薄冰,有些不知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他是万没有料到的。
宫中禁军记载在册有五万余人。
但大半已秘密调离宫中前往前线,毕竟,他这哥哥,对顾家并不信任。
再者,自己在禁军中的眼线也早就通报,有足足一万禁军前日出城,似乎是有任务。
但不管什么任务 ,如今上京城内,不过一万余人,而他城外十万安营扎寨,城内则有三万人。
攻下皇宫,赵兴辉死于宫乱,膝下无子嗣,自己再带头带禁军攻出去,最后找个替罪羊,自己则是近在咫尺的下一位皇帝。
今夜本是最好的机会。
也是最好的安排。
“弟弟十年不见母亲,昨夜团聚,是不是还是觉得这宫中比你那封地好些?”
众大臣跪坐一地,却独独拷问自己一个人。
赵兴德恐惧的心却又平静下来,他缓缓的,站起来:“甚久不见母亲,自是想念,只是臣弟再许阳十年,却还是觉得许阳好些。妻儿子女环绕膝下,臣弟也是要享天伦之乐的人了。”
“皇兄,臣弟自知此时叛乱自己最有嫌疑,自请命去往西州剿平贼寇以卫大霖疆土!此为臣弟印信,若兄长有疑,可收回许阳封底军权!”
随即,赵兴德匍伏在地,以一种更加虔诚的姿势将手中印信捧住。
赵兴辉虽有疑自己的弟弟,但终究只是风言风语,没见到实证。
见赵兴德如此坦荡荡的做派,倒是心中舒坦多。
一旁跪在台阶上莲英见皇帝心情舒展,双膝慢慢攀爬至龙椅根旁,他将怀中一颗小小的檀木盒子举高至头顶。
“陛下,今日到服用养息丸的时候了。”
一日一夜未眠,赵兴辉这才记起,随意拿起用茶水服用后,对着赵兴德拂了拂手:“莲英,领瑞王去休息罢,正好数年未见,瑞王也趁这时候陪朕几日,说说话。”
“其余各臣,一一审问,无问题才可放归家中。归家,则十日内,不允出城。”
吩咐完这些,赵兴辉才挥挥手准备休憩。
他撑了一日一夜,将这场宫乱解决。
他甫一离开,各大臣松了一口气,大殿便东倒西歪起来。
最先说小话的是段吉銮,他使了个眼色给女儿,于是段香寒便去寻宫女问些什么了。
但刚使完眼色,他前面便有吏部侍郎道:“段侍郎,这是你家中的嬷嬷?”
段吉銮自然没与旁人说过段香寒的身份,于是鞠起老脸笑笑:“是,家中的嬷嬷,本在下马碑外等候,趁乱进宫寻我这才在此。”
“嗳,不晓得我家小厮可还在,一场宫乱,又是死伤无数...”
无纸笔,吏部侍郎便拿石子在笏板上刻着什么。
一个一个官员被带走,大殿慢慢空旷起来,皇后见此状况,才安心的回了椒房殿。
而此刻莫妃宫内,却热闹极了。
段吉銮、瑞王、莫妃齐聚一堂。
适才,段吉銮让女儿找宫女,便是找的莫妃的人,让他们带路进后宫。
一处隐蔽的偏房内,莫妃福了福身子:“新慈见过两位伯伯。”
莫妃深知,自己有命从宁古之地回京复仇,是段吉銮与瑞王相助,因此他不作嫔妃之态,反倒以小辈自称。
瑞王瞧着莫新慈的美人之面满意的笑了笑:“新慈这些日子在宫中可好。”
莫新慈乖巧道:“好的。有着莲英相助,皇帝如今,只差一位猛药。只是...宫乱一事,定会分去他许多心神。”
此刻,赵兴德没了在太后宫里的无措、也没了在皇兄面前的无愧,他平心静气道:“无碍。此次是我准备不周,让禁军插了空子,不过还好有后手,所以,这一次一定要一举成功不可失败。”
段吉銮听完两人对话,上前一步,小声道:“那太后那边...殿下如何处理?”
赵兴德摇了摇头:“无碍,母妃不会告发我的,昨夜已然悔过,她一个字都不会和皇兄说,反倒”,他脸上忽的露出几分温情,“还会为我说好话。”
既然瑞王这样说,段吉銮便放下心来了。
“眼下既然无法以正面姿态占据宫城,就只能让赵兴辉死于非命,殿下再做个好人,将关入慎行司的官员释放,既得一个美名,也能半逼他们拥护您为皇帝。”
“此人我培养多年,新慈,要把握好时间。”
莫新慈沉声认真道:“殿下放心,赵兴辉那厮,自会死的不晚也不早,待您安插在慎行司的暗哨将大臣审的差不多,我便弄死那人。”
昏暗的油灯映照在莫新慈身上,今日她难得穿了身浅色宫装,珍珠灰夹粉白,折枝玉兰的纹饰,上裳衣领云纹飘白,和她秀丽端庄的面容两相应和。
赵兴辉笑呵呵道:“眼下瞧着和小时候倒像极了。”
第85章
瑞王商讨完毕, 便去了太后那儿静候佳音。
段吉銮则慢上一步,瞧着莫妃低声问道:“许太尉在何处?这些日子他病重,我上门看望却无人接应。”
莫新慈把玩腰间环佩, 听此绽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段伯父,许太尉不太听话呢, 我只是把他关起来罢了。”
听此, 段吉銮心中警钟大响。
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这小妮子怎么胆儿这样大!
他思虑片刻,劝道:“这般情况,娘娘还是将许太尉放出来吧, 若皇上发现, 咱们也不太好解释。”
莫妃眨了眨眼, 才慢慢回道:“眼下,怕是不太好放。”
于是直到见到许舒达, 段吉銮才知道什么叫不太好放。
阮久久靠在石壁旁休息, 甫一听见石门缓缓打开的声音便惊醒过来。
她捏紧手中软鞭,往斜上方看去。
那个已经昏死的人影...
没事儿, 反正还没死,若莫妃真要因此杀了自己,那她也一定先杀了许舒达。
说话声传了过来,除了莫妃, 阮久久还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拎着灯笼照亮黑漆漆的石窟, 段吉銮忽的有些心慌,他才知, 蕊依殿内竟还有这样一个隐秘的地方。
而且还是莫新慈来宫中不过一年便有的。
后宫动土尚且不容易, 她这么一个芳龄二十的妃子,是如何躲过耳目弄出来的!
“此处便是关押许舒达的地方了,段伯伯有什么想问的, 便问吧。”
说完,莫妃就坐上的太妃椅。
阮久久躲在暗处,二人进来时还未察觉,毕竟还有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在眼前挂着。
段吉銮看着悬置空中的巨大铁笼,鲜血淋漓、已不成人样,他试探的叫道:“许太尉?”
可那摇晃绳子下挂的人却无应答。
他身上似鲜血倒流,他总算,知道许舒达为何总是说莫新慈是个女疯子了。
段吉銮咽了咽口水,看向莫新慈:“娘娘,他这是...”
莫新慈一掌撑着下巴:“哦,晕死过去了吧。他挺怕蛇的。”
段吉銮脸上写满问号。
“蛇?”
“嗯,我养了几条银尾蛇,它们挺喜欢和许太尉玩儿的。”
段吉銮忽然不知道要不要为许舒达求情了,他也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将那册子交给这个不靠谱的东西的。
若莫妃发现...
他呼出一口气,对,千万不能让莫妃发现,他朝莫妃笑了笑:“许太尉不能在宫中太久,若皇帝忽然寻他,届时又发现在娘娘宫中,可就不好办了,不如您把他交给老臣,老臣找个地方安置他。”
阮久久就这么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却迟迟不出声,直至此刻,她才打断了段吉銮道:“段侍郎要把太尉带出去,不会是因为有什么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