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着许舒达大口喘粗气的惨状,嗤笑一声:“我觉着你还是安静些好,眼下不过小惩大戒, 若再多说两句,我可不保证管得住自己的暴脾气了。反正也是你先死,我犯险入宫一遭,也算值当。”
其实若非自己也被关在里面,阮久久恨不得一鞭勒死许舒达以绝后患,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口逃出去。不然莫妃回来了,看到一个死人,自己也不好交代。
她看着许舒达还想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当即眼神一亮,自己力道果然恰到好处,这狗贼是要吃几天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拿下墙面一盏油灯,转身沿来路细细摸索,片刻,却只摸到一处木门。
她推了推,并不能推动,才发现莫妃并不是那么放心的留她在此。
阮久久有些失神,她喃喃道:“原来,还留了后手...”
但没一会儿她便打起精神来,她自觉今日必定要逃出去,眼下莫妃不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不然再过一会儿她们回来了,就命不由己了。
油灯凑近大门上下左右,阮久久忽然发现这门关的并不严实,两扇门扉间尚有缝隙,于是当即拿着那根韧劲的长鞭勾住门缝左上侧的门扉一角。她熄了油灯免得惊动其他人,随后一脚踩地,一脚蹬墙,两只手握住长鞭死命的往后拖着。
木材绷紧的次啦声,锁链晃动的哐当声,阮久久使尽全身力气却只撼动了石门一点。
缝隙大了一些,她只看见外头甬道依旧黑漆漆的。
深吸一口气,勒出血痕的两手又将长鞭绕了几圈增大摩擦,尔后往复刚才动作。
忽然,她隐约在门缝间瞧见一个黑洞洞的瞳孔。
“久久,是你吗?”
门外亮起星点火光,被人手遮掩,瞧得并不仔细,却在阮久久漆黑的眼瞳里落下微微光芒。
“是。”
阮久久听出了是谁,心中不知何样感受,只能用五味杂陈形容。
顾安松了一口气,转头朝顾鹤道:“去盯着外头,我马上来。”
铁链比起顾安手中犀利的剑锋还是不够强硬,随着铿锵几声,伴随着心中犹恐被人发现的忐忑不安,终于传来令人安心的铁链断裂。
石门加上铁链,顾安用尽全力劈砍去,一剑又一剑,直至他满头大汗,手心的厚茧都渗出血丝,铁链才堪堪断裂。
顾安安抚到石门内的久久:“快了,再等会儿。”
阮久久趴上石门,透过细小的缝隙,她只瞧得见时而亮时而黑的光影。
她不知道顾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宫内此刻一定不安全。
“顾安,你也当心。”
听到石门内微不可闻的声音,顾安觉得自己身上又充满了力量。
石门宽阔,约莫一丈宽三尺高,怕是有上千斤重。
“久久,让开。”
阮久久离石门远些,指尖长剑从门外伸了进来,但也只能插进石门的一半,看样子,这石门是外面缝隙大,里面缝隙小。
顾安用尽全力,可剑已插不进一毫一厘。他环顾四周,晓得这石门必定是还有什么机关才能打开。
可无论这处地方处在半地下,他跟着莫妃来后不敢打草惊蛇,便也没瞧见石门如何打开。
他于是只有用蛮力,十指弯曲往外扒去。
没一会儿,顾安的脖颈、下颚全是暴起的青筋,他十指上已见血痕,却依旧借助全身气力奋力而扒。
“顾鹤,帮忙。”咬紧的牙关中泄出几个字。
顾鹤听到声,注意到有巡查士兵已经过来,他弯腰曲背轻声退后,转头,却见世子眼中发红,粗粗喘气。
“世子。”
“最后一次。”顾安肩胛微微发抖,他也听到巡逻的声音了,但他不想此刻就抛弃阮久久。
“好。”
闭声掩气,两个人各从石门缝隙扣住一扇门,同时朝两方发力。
心中默喊:“一、二、三!”
飞鸟惊、芳草动,唯独石门伫立原地。
显然,快要力竭的身体与心脏并不足以撼动这座千斤巨石。
顾安极其不愿泄力,可他无法与石门僵持了。
他趴在门上,声音哽咽,虚虚留下一声:“保命,等我。”便携顾鹤一同离开这半地下的牢笼。
阮久久早在铁链碎后却没有声音时便晓得石门无法打开,她本充满希翼,可希翼终究幻化成灰烬。
她不担心自己,只是担心,受她牵连的父亲母亲一行、以及胡光徐世华一行。
她知道顾安的意思,他还会来救自己的,可她不能只等着他来救。
她捡起软鞭,走向内室,灰暗的灯油好似没有了燃料,明明灭灭。
里头传来边咳血边嘲讽的声音:“妄想出去?等你那青梅竹马的小世子来救你吧!有你们两陪我死,此生也算不错。”
阮久久又瞧向许舒达,瞧向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那张献计莫妃、将她阮家恩将仇报,牵扯进皇家斗争的脸,她抿了抿唇,忽的勾起笑来。
“好啊,我陪你。我保证,你一定死在我前头。”
战事稍歇,除宣德门外其他三门已经有了压倒性的胜利。他们三人到时,禁军正大肆收敛着敌军的武器,由此也可见,宣德门敌军的败仗也不过是时间而已。
毕竟士气高低分明,在战场上,这是可预见的结果。
于是顾安捏紧剑,趁乱偷偷跟上另一波去宣德门外支援的兵士往宫外跑去。
“大家伙儿都打起精神来,莫忘拎着敌军头颅领赏!这一仗胜后,陛下还有大赏!”
粗粗喘着气的禁军很是振奋,一个个打起精神恨不得再多杀几个敌军。
一出城门,顾安便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
街上人仰马翻,大门紧闭,又因眼下有没有车马,便走去了明安坊的一间当铺。
余乱未消,当铺掌柜哪怕是个壮年男子,也在听见敲门声后谨慎的从买卖货物的小窗探头看了看,一见到他们一行人便立即打开了大门,迎着顾安进了内室。
第84章
打更的人早已不知逃到何处, 天上被一层黑色幕布遮住,于是便在孤夜里失去了对时光流的感知,唯有几盏油灯, 几颗明星和一轮明月,平静的瞧着日夜交替。
顾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 却遮不住那股子浸淫骨中的贵气, 他垂着头,一双眼在内室的桌椅凳上兜兜转转,火光潋滟狭长的眸中, 却始终没有望向面前的人。
沉默有时已经是一种答案, 阮长安没有再多问一句“我妹妹在何处”, 他晓得,既未同顾安一同出来, 便是陷入了险境。
他只多问了一句:“眼下将军如何打算?”
“启程回凉州, 京中变故颇多,还需细细商量。”
“那我妹妹呢!”阮长安拍桌站起身来, 胸前起伏不定。
想到刚从那伙宫中的人手中将父母救出来时的惨烈情况,他便没办法忍受此刻妹妹回不来的结果。
顾鹤上前安抚,瞧着阮长安身上刀痕与血印犹在的外袍,他亦有些不忍。
但还是厉声倒:“阮虞候, 这是将军, 不是你的下属!说话前,慎重。”
阮长安知道自己气急了上脑, 半跪下来双手抱拳:“望将军海涵, 适才太过着急。只望将军给我一个地点,我亲自带人去救。”
但终究,他等来的只有沉默后的拒绝:“眼下宫中局势复杂, 不可。”
“你自去照顾家人,宫中自有我照料。”
阮长安眼中一道泪痕滑下,他拧住眉头朝顾安看去:“将军又该如何营救?”
阮长安晓得,适才那般乱状下顾安都没能将阮久久救出来,接下来只会更难。
毕竟宫乱后皇帝一定会看守的更加严密,甚至于,可能顾安都没有半分再混进宫廷的机会。
顾安只是看着他,不答不言,眼下以阮长安的位置,还达不到他将宫中秘密全盘托出的境地。
僵持之下,还是半跪在地上的阮长安败退。
他自请告退,前去照料家人。
而后,顾安才松下心神来。
顾鹰得了消息,疾行赶来,正好碰见阮长安出门。
他瞧了一眼便抱拳道:“世子,侯府看守又严密了。”
顾安捏了捏鼻梁,压下心中烦躁:“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刻钟前。”
顾安站起身来看向窗子缝隙外,浓稠的黑夜下白日纷乱已经褪去,唯有不远处的皇宫亮澄极了。
“看来宫中情况已经稳定,眼下皇帝必在调查罪魁祸首了。”
“接下来我们的动作,端看那位瑞王如何做了。”
此刻宫中,也正如顾安所料。
京城的中轴子午线将诺大上京分作东西两边,也沿着龙纹石雕御路升上三台,从天子宝座下穿过。
天子,是皇城的中心,亦是都城、天下的中心。
皇帝赵兴辉则威严肃穆坐在龙椅上,瞧着殿下密密麻麻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