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久久盯了帕子一瞬,还是接过。
反正在蕊依宫里她不过是一块鱼肉任人屠宰, 莫妃犯不上弯弯绕绕去折磨自己。
石子路和寒冷日子里的夜色一样漫长, 终于踩在一段绵软湿滑的泥草路上, 阮久久听到耳旁轻轻一句“阮姑娘小心,接下去还有一段台阶”, 随即是铁质东西碰撞相击的“哐当”声, 再后便是弯折时下时左时右的路途。
最终,扶着阮久久的那双手撤下, 她终于听到十分愉悦的一声“听说你要见我。”
她绷紧的神经像是被烛火燎了一下,竟忘了解下蒙眼帕,只站在原地挺直了腰背,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道:“娘娘, 姓许的何在, 不如让我与他当面锣对面鼓谈上一番。”
阮久久笃定,自己浑身磊落, 而许舒达却处处欺骗, 反正现下自己出不了宫,既处于弱势,不如和许舒达对峙一番, 将他踹到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半响,她耳边恍惚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后知后觉解下黑帕,她见眼前景象,手掌头皮发麻,咬牙抽了一口气,只见那个吊挂在笼子里血影烂衫、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昂起首来,裂开血盆大口对自己笑。
很快她便发现,这里不是蕊依宫,因为四面凿壁,尚有凹凸不平的的泥墙,粗粗十几根青绿竹干泛着异样的光泽,将石壁支撑,处处透着简朴和不简单。且四下并无守卫,只有莫妃、惠儿以及自己。
“如你们所愿,”,莫妃坐在交椅上瞧两人,怀有深意一笑,“总觉你们不愧是做了一段时日的夫妻,竟是像的很,有时我都猜是不是通过气儿在一同糊弄我呢?”
笼子里的人脸上立即爬上惊恐之色:“臣以性命发誓,绝无此事!”平日书生意气的一双眼里,满是哀求。
阮久久瞧出来了,若是手脚未绑,他必是连滚带爬磕头求饶的舍下一身自尊与傲气,只求性命犹在。
看到许贼受得折磨不少,阮久久嘴角才绽放一丝惬意的笑来。起码她之前的一番忙碌不算白费。
她的笑容后紧跟着许舒达求饶之声,阮久久颇从容的说道:“若当真如此,娘娘恐怕就不会留我性命至此了。”
莫妃将一根褐色软鞭扔到地上,自己则接过一罐膏药擦了擦虎口磨出的红痕,浅浅笑到:“唔,那自然是。”
看到浑身上下完好的阮久久,许舒达眼中憎恨几乎化成一道利刃恨不得立即宰杀了她,但他随即便露出锃亮的白牙,其间满是不怀好意。
阮久久自然知道他们定有什么算计,却不主动问,只是看向莫妃,十分乖巧的问道:“娘娘可还有多的椅凳?走路过来太远,有些累了。”
莫妃一双眸微眯,随即指了指角落。
阮久久看过去,果真见到了一方矮凳,便直愣愣走了过去。
她刚弯下腰,便听见身后冷不丁传来含笑的声音:“怎么办,我觉得你愈发的有意思了,反倒叫我有些舍不得了呢。”
阮久久敛目看向脚底团团黑色的阴影,并不答,只是一步一步走近莫妃。
惠儿十分警惕的看向她,可莫妃只是瞟去一眼,也不禁止她的做法。
“娘娘既有本事将我带进宫,自是有法子保我性命,不是吗?”阮久久将矮凳放在离莫妃半个身子处,仰头笑着,活一副天然无害的样子。
莫妃挑眉,发现自己竟也被带进坑里了。却也不恼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毕竟自己的确厉害,时至今日,爬到如此高位,尚且荣宠一时,谁不夸赞她一声厉害?
那些里里外外嚼她口舌的,又何尝不是羡慕里带的记恨呢?
阮久久看莫妃神情,松了一口气。
人在屋檐下,她不得不伏低做小些,哪怕说些好听话也不为过,毕竟什么能比活下来更重要。至于许舒达说了什么,又想做什么,其实不过是莫妃一个想不想告诉自己的念想。
她低声向莫妃请示与许舒达对峙,待莫妃同意,便一针见血仰面问道:“你说你未曾得那本册子,不过是藏的太深,以至于没人找得到,你若真的字字句句听命于娘娘,又何至于当初不听上令次次冒犯于我?说白了,你还是不听话。”
对于一个本就具有私心的人而言,他的行迹之间处处都可窥得不真心,譬如成衣店里利欲熏心的掌柜,什么丑衣裳穿到你身上都会说好看,譬如三心二意的男人,对妻子烦躁、常常多了些见不得人的“私事儿”。
而许舒达身上,便有太多行迹可疑,无论是他对自己的不轨还是后来宴会的闹翻,都是他对在他的忠诚上割下一刀又一刀。
谁会相信一个不听话的属下呢?
阮久久不信莫妃如此愚钝,次次相信,次次受骗,她就算真的是听许舒达一言将自己捉进宫来,也不过是那一句话对她有利罢了。
许舒达眼若寒潭,似笑非笑,与他如今一副惨状相合,他也不慌,只是不紧不慢的应对。
“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曾在佛祖面前发誓,天地神明为证,绝无背叛之意。”他字字恳切,仿佛阮久久给他盖上多么大一个罪孽,“况且臣...臣当初如此待阮久久,也是因为她在府中实在嚣张,不信您去问葶娘,她定然知道府中境况,我也是个男人,容她如此胡闹,全府上下都要笑话我了。”许舒达一副蒙羞之情,好像真的受到什么毁灭男人尊严的打击。
阮久久即佩服许舒达敢与天地发誓,又感叹他睁眼说瞎话的水平。
但她也知晓,既他敢如此胡诹,必是有一半以上的把握。阮久久早已知道葶娘对许舒达有一些情意,但却不知他怎么如此笃定,葶娘会向他说话。
她有些心慌,害怕这场论战自己输掉,于是又添了一把火,抛出一个杀手锏道:“那你,又如何解释芍药之兄呢?”
阮久久多次从许舒达口中听到他处处被桎梏的话语,也是在得知他和莫妃的关系后,才猜到是莫妃不允许自己的手下长出坚韧有力的翅膀,葶娘是莫妃派的,作用自然是用来监视他,那他为何又要勾结自己身边的芍药且找上她的兄弟呢?
可想而知,不过是妄想有自己的势力。
莫妃手中不知何时端了一小碟腌渍的梅子,言笑晏晏似是瞧着一出戏。
瞧见如此状况,阮久久忽然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眼下只需当个戏子罢了,莫妃心中,其实早有成算。她演的愈刺激,莫妃的心中便越开心,至于许舒达谋算了什么,无非是钓顾安,他既在边境,便没那么快上钩,自己只需将这出戏演完,再和莫妃周旋即可。
于是阮久久更加猛烈的丢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叫离得远看不清旁人神情的许舒达一腔心思全都用来应对这些话来,焦急的血汗横流。
这出戏莫妃看着很开心,阮久久也演的很卖力,只有一个以为还有一线生机的局中人真的满含希望的应对。
忽的,外头亮了一道火光,惠儿眼尖看了过去,尔后将卷起的纸条捻开,便急急冲了进来,附在莫妃耳边:“陛下来了。”
莫妃狐疑,按理来说,眼下皇帝应当忙于应对城门攻伐,怎么还有空来自己这里?
而吊在半空的许舒达,却陡然升起一丝希望,他知道,是段吉銮来救自己了!
阮久久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皇帝来了莫妃就暂时对自己做不了什么了,于是也分出心思来,对这并未出现一人的传信方式很是好奇。
她看莫妃转身正往出口处走,便提醒的喊了声:“娘娘。”
莫妃才记起还有一个人,摆摆手道:“你便在这儿呆着吧。”说完便走远了。
阮久久愣了片刻,瞧莫妃和惠儿的身影越来越远,神色暗了暗,看向地下一根被遗落的软鞭上。
第83章
石室里灯火幽暗, 照的阮久久眼中也染上一层阴翳,她勾起唇角,歪头瞧向许舒达。
她似乎在他脸上窥见一丝恐惧。
显然, 许舒达也瞧见了地上那根软鞭。
阮久久毫不迟疑,将软鞭捡起。鞭子粗粝的触感摩挲在她手心, 她抻了两抻, 朝地上抽了两下。
莫妃及随侍宫女早已离开,此处现下只剩许舒达和阮久久。
阮久久冷冷一笑,看着上头那个血影:“怎的, 现在知道怕了?”
许舒达虚弱颤抖道:“阮久久...你敢!马上就有人来救我...呵呵, 你若敢动我, 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阮久久凝眉似深思,但很快又弯了眉眼言笑晏晏看向许舒达:“你猜, 娘娘会不会让陛下看见一个伤痕累累且出现在宫内的你呢?究竟是你蠢还是我蠢!”说罢, 她手中鞭如赤蛇游离快准狠的朝许舒达的脖颈击去。
许舒达身不由己,只能看着长鞭迅速缠住自己的脖颈, 而地上的阮久久又拉紧鞭梢,使他双目怒睁却无可奈何,有口也发不出声。毕竟身子被吊起,双手动不了, 仅有双脚能挣扎一二, 使那粗吊绳在空中晃荡。
阮久久眼见他面庞赤红,几近断气, 才松了松长鞭, 心中也畅快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