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久久是个小娃娃时便从父母口中听过这事,那时她觉得这是个鬼故事。
三桥城位于都城西部,离得不远处便有一条黄沙大道贯穿中原腹地与大漠,因此常是受战火侵扰流民的逃亡之所。父亲母亲从前也是逃难至此。
那年天逢大旱,又恰巧大漠骚扰不断,霖朝便派大将勇毅候出兵朔与,但朔与实在狡猾,仗着是马上出身常常打一处换个地方继续打,扰的边民四散流离,只好往其他地方迁徙。饥寒交迫之下饿殍遍野、尸骨如山。
那时爹娘刚成婚,还没有自己,可祖父祖母却仍旧在世。
老人哪里熬得住日夜迁徙与饥饿,又觉得自己拖累儿子媳妇,便在夜里偷偷逃走要自行了断。
阮父足足找了三日才找到倚靠枯树旁的老两口,人和树一样消瘦的只剩皮。
不,树早就被啃噬的连皮都不剩。
徐世华故事里的主人翁也是在那一年遇到一个世家小姐,书生和家人分散,焦急万分,心声怜悯下捡到一个五谷不分的娇气小姐。
“那世家小姐穿着华丽,和家仆失散,自己又不懂得如何与流民相处,处处蛮横,结果身上金银物什被洗劫掠夺的一干二净。”
“书生想着自己妻儿也沦落不知何处,若也是这般流落别处,会不会有人帮她们。竟心生怜悯救下世家小姐,这饥寒交迫的世道,本来一个人就活的艰难,他们倒是惺惺相惜于潦倒没落之时还能谈今说古。”
徐世华的话中带着些许令人寻味的嘲笑。好像这样的代称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令人后悔的过去。
阮久久猜也猜得到这其中的人物自然就是徐世华和段吉銮之女段香寒。
后来的事情阮久久知道一半不知道一半,知道的是徐世华和段香寒狼狈为奸在山下作恶,不知道的是这徐世华竟是当年的科举进士,而后妻儿被这世家女迫害死去,他蓄意使然,就是要看着那个世家小姐沦为自己眼中最不忿的那种人。
从前流落民间时愤恨的那种穷酸、粗鲁、思想龌龊只为一些粮食就能争的你死我活的人。
徐世华似乎有些糊涂了,话中的主人翁书生变成“我”字。
他死气沉沉道:“我用了十八年把那个五指不沾阳春水、身姿曼妙,出口便是阳春白雪的世家小姐变成为了几文钱便能踢翻摊贩,唾沫横飞,满脑奸诈算计恶贯满盈的粗婆子。”
他让她受尽苦楚,和他一起四处漂泊,间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为生计而发愁。
听到这样的话,阮久久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一些可惜?可惜他选错了路,用上第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将自己前途大好的一生也折损至此,还害了那么多人。
徐世华干咳一声:“我知道这有些好笑,年岁至此,书生也觉得自己活的窝囊。所以,求你送我去宫门前吧,今夜我要与她来个了断。”徐世华知道岁日宫中必定办宴席与朝臣同乐,他就是要借此朝官聚集之时,让段家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如何相信,我将你送到宫门前,就真的有人听你的话呢?”
徐世华呵呵一笑,脸上褶子抖动:“总之这件事事关段家、莫家与皇家,姑娘日后自会知晓。”
阮久久瞧他许久,她知道,徐世华手里的这个把柄一定是一大杀器。但她心中同时也升起一股不安,看向柴门外的阖家欢乐,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参入这件事了。
但随即家门外也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她停顿片刻,用极其认真的态度说道:“稍等,我去去便来。”
掩好门,她便走出去。
对着胡光和阿桃笑呵呵道了声:“新年好。”
上次许舒达被莫妃抓入宫后便再无消息,胡光是许舒达身边最亲近的侍卫,由他出面为许舒达告假不会惹人嫌疑,再好不过。
他答应了莫妃此事,于是暂时安全。
他们在京中无其他朋友亲人,阮久久又怕京中出什么大事,因此特邀他们离开人流密集的来家中过年,毕竟人多热闹。
段吉銮和许舒达向来走的亲密,于是再大家都打了声招呼后,阮久久把胡光拉至一处洽谈。
静谧的高墙旁,阮久久将今日之事全然坦白,连同徐世华和段香寒那段令人曲折离奇的关系。
胡光唏嘘一瞬,他也曾听闻过段家嫡长女的事儿,但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竟还活着。
毕竟当年都说段家女失踪,随着年月流逝,已经极少有人提及此事,他也是偶然从许舒达口中听过。
但今时今日这段仇怨摆在明面上时仍然令人悲叹,好好的家,好好的前途,就这么被毁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的香兰姑娘。
“瑞王朝拜,我心中总是隐隐不安,这忙看似简单却时机不对,你有何良策?”阮久久得了顾鹰提醒,又听闻朝拜一事,心中始终存有疑虑。
许舒达与莫妃、段家之间的关系胡光早就知晓。
而今又多了个徐世华,他也察觉到一丝危险。
"既然阮小姐觉得危险,不如今夜我们就撤离,我从前四处流浪,知道再往城郊南处,山林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不如先去躲藏一段时间再视情况而动。"
“至于徐世华,他腿脚不便利,咱们有心送,也没有人能送。”
阮久久听此,当即决定如此。
于是叫来芍药去和父亲母亲一同收拾准备走,自己则进了柴屋,蹲下身来:“老伯,我不会冒险去送你,也不会让我的家人冒险。如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们走,要么,就留在此处。”
从门前泄出的天光被阮久久遮掩,徐世华睁大凹陷的双眼,他手指指着阮久久半响本想指责她说话不算话,但最后,还是咬紧牙关道:“我跟你们走。”
留得青山在,才好去报仇。
新岁,皇帝解除宵禁万民同乐,爆竹声声,碎红满地,灿若云锦。最最喜庆的日子,四处灯火通明,一年里的辛酸苦辣皆被忘却,各色表演引人注目,“咚”一声,红彤彤的铁花漫天飞舞落入寻常人家飞檐之上。
此刻,宫宴上,瑞王端杯敬酒,口唱瑞词:“今年岁日与陛下生辰相合,臣想这是上天给予的祥瑞之兆,臣弟在此祝福尊光,福佑荣耀万世!”
但宫外,此刻铺天盖地的铁甲士兵从隐秘处冒出,迅速朝皇宫四座朱红宫门涌去。其中,正门宣德门聚集的最多。而杂技师则在铁树银花四射之时消失不见,徒留慌乱的人群。
禁军统领看着越来越多的铁甲士兵,立即反应过来,一声呼和命令,紧急封死正门宣德门,同时吩咐手下去其他四门立即关门死守商议策略。
禁军统领捏紧手中长枪:“今日四品以上大臣皆在宫内,叛贼...谋算不小。”
一旁禁军分成两拨,一拨抵着城门,另一波在宫墙上拉弓射箭,随着敌兵越来越多,竟隐隐有支撑不住之意。
瑞王泰然自若的在龙椅下首喝酒,他低头看着黄花梨螭龙纹食案上几盘精致小菜,余光看向上首做左侧的皇后,喝红了脸的兄长和依偎喂食的莫妃,浅浅笑了一下。
皇后眼里似乎只有案几上几菜,笑容可亲,今日是国宴,她身着翟鸟花纹绣金线彩服,光彩照人,端庄大气。
太后坐在皇帝右侧,目光不移笑吟吟看着殿中舞女彩袖殷勤、衣袂飘飞。
就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莫妃时不时越位靠在皇帝身旁一样。
朝臣对此见怪不怪,皆是在家中吃饱了肚子来的,毕竟谁来宫宴是为了吃饱饭的呢?
不过是陪上首的乐呵乐呵罢了。
瑞王食指点着案几,一、二、三。小太监慌忙躬身上来,颤颤巍巍向总管太监附耳传消息。
总管老太监听完,手上浮尘抖了一下,才递了个眼色给莫妃,待她回到自己应该呆的地方,才上报。
“岂有此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今日冒犯朕天子之威,让禁军统领将他们统统斩杀!”
皇帝一副醉鬼模样嚷嚷到,下首朝臣听此话各个愣住。
什么?
今天竟有人攻城,已经攻到宫门外了?
城门守卫干什么吃的!禁军干什么吃的!平日里皇粮都喂狗了么!酒不香了,饭像是毒药,他们如坐针毡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方窝着。
赵兴德食指定住,拿起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他心中畅快几瞬,自己马上就能名正言顺无需皇帝命令才能回上京了,他呆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早已不想忍受帝王猜疑,总是无奈的与所爱之人分离。
还差一步...就一步...
他站起身来,神色冷峻:“陛下,臣愿领兵杀死逆贼!护我皇威!”
完全改头换面的顾安着禁军服隐蔽在阴影处,看着满朝神色各异,心中一声冷笑。
他们太小看那个人了。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
第80章
三个时辰前, 蕊依宫地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