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一根手臂粗的麻绳吊在笼顶,脚底悬空,就活像一个死尸。他浑身上下无一块好肉, 鞭痕血印浸透一身华服,眼前是昏暗的黑, 看不清人影, 只留口中微微喘息。
许舒达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娘...娘娘...是阮久久她...她污蔑我。”
莫妃懒散靠在黄花梨木交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身烟霞紫靡宫装衬得她高不可攀, 她淡淡一笑:“你倒是咬的紧, 关了这么多天都不承认册子在何处。”
许舒达快撑不下去了, 但他知道,若那册子的事被莫妃知道, 自己就绝无生还可能。因此咬死不说, 才是最后一线生机,况且还有段吉銮, 那老家伙知道自己失踪多日联系不到,定会想办法。
交椅底下铺着云鸟图样毯子,一步一步,直达笼子前, 莫妃脸色漠然, 从下至上扫视了许舒达一眼。
许舒达于模糊中感受到锐利的视线,他最后挣扎了一句:“娘娘可...可千万不要让她跑了, 顾家人还须阮氏作为要挟, 我敢肯定,他定会因她的安危心乱。”思及上次府中宴席,许舒达又加了一句, “娘娘所谋之事也会多一分胜算。”
莫妃听此话,黝黑的瞳孔愈发幽暗,她不应一声,只是顺着长长一条毯子往唯一一处明亮的光线处走去。
大殿紧张的气氛让莫妃脑中又回响起许舒达的话,刚回神,就见上座皇帝赵兴辉双眼微眯,缓缓又松开肌肉缩紧的眼皮,哑声道:“瑞王说笑,朕怎能让你冒险,殿前司何在!速速平叛逆贼!”
大殿外头紧接着走进一短须方脸男子,腰上佩剑,向皇帝作揖领命后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莫妃跪坐在太后身旁,正徐徐倒着一杯酒,殿前司走后,流水滋啦声再殿堂上尤为醒目,可她却似乎未曾反应过来此刻风云诡谲。
她弯了眉眼,兰花指捏起小巧白瓷杯,扶柳腰身直起又弯下,轻轻与皇帝道:“不过一群丢人现眼的狗鼠之辈,陛下何至于与他们生气,不如先回寝殿休息?也不看这下面这群讨人厌的家伙了。”
赵兴辉阖了阖眼,看向一旁老太监。
老太监当即会意,扬首如一只公鸡般:“陛下疲乏,先行回宫,各位大人且在此稍等片刻这就为您安排去处。”
外头兵刃相交,噼里啪啦,大殿寂静无比,只有人生喘息。
赵兴辉离开后,底下的臣子才左右相看,讨论现下该怎么办。
太后在宫人拥护下离开,皇后瞧了瞧下首,将堂弟张守廉唤了上来:“你领着各位大人去文德殿躲一躲,万一叛军打进来了,那儿有两道大门,也能挡一挡。”
张守廉是个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听此有些发急:“应当...应当不会吧。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子在岁日攻打皇城!”
张皇后撇了眼与莫妃一同离去的张兴辉,微叹着摇摇头:“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赵兴德瞧着太后背影越走越远,状似慌乱的跟了上去,嘴角却在听见张皇后与张守廉之话时弯起。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他殷勤备至的挤开贴身宫女,做起太后手中一只拄拐,自信道:“母亲莫慌,有儿子在,定不会让您受伤。”
太后耳垂金岱珠环微微晃动,侧首瞧着眼前儿子,手微微捏紧他的衣袖:“你真当这么容易么。”闭了闭眼,终究还是领着他回了安寿宫。
去往文德殿的路上,身着绣袍的朝官吵得不可开交。
“哪儿来的那么厉害的刁民,竟能悄无声息潜进上京城里而今竟欲闯皇宫!”
“你也知是刁民,近年为征兵打仗本就增徭役赋税奇多,下头哪里不是水深火热,许是哪家气急了撒疯在。”
“下头水深火热?你怎的不报给皇上?独在这里发牢骚与我们听。”
“休要胡言!我哪里说过,你这小人莫要污蔑我!”
于是直到文德殿,朝臣还是吵吵嚷嚷不停......
听得顾安耳朵都要长茧。
他一路跟随负责护送这些大臣,听此也猜到如今下头的状况,他想,这浑水他也要搅一搅了。
将朝臣关到文德殿最里侧,锁上门栓留下记号,顾安便去干正事了。
出征时,虎符被一分为二,顾安此来,就是为了找到另一半。
明明是黑夜,宫里却亮如白昼,处处灯火通明,几步便可遇一四散逃离的宫女太监。
顾安藏至重檐殿顶,殿顶满铺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揭开一片往下看,隐约可听男女之声。
知晓皇帝在蕊依宫,顾安便放心了。
他扫视蕊依宫地形,准备找个空隙溜出去,却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忽然有些不安,再三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宫女未曾出宫,只是吹一声哨,而后几个壮硕男子现身,他们神情肃穆,听完宫女的话后立即动身往宫外略去。
四道宫门皆闭,刀枪剑戟之声不绝于耳,顾安眉头拧深,不知这群人如此境况下怎么能出宫?出宫又为了什么?
蕊依宫的宫女静悄悄回去了,顾安却犹疑半响,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看到禁军一波一波涌出去,看到那几个壮硕男子也换上禁军衣裳,看到他们闯进人潮之中,却一次次躲开敌军的刀刃。
不。
慢了,这个慢了,那个也慢了。
他们所到之处,所有敌军都没有下狠手,直至闪入离宫门最近的岔道,城墙上也没人发现溜走的禁军。
毕竟人人都身处险境,哪里会关心几个陌生兄弟的“逃亡”。
若非去往许阳后发现瑞王属地正在囤兵,且正徐徐塞入上京城里的,顾安也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很快他便理清思绪。
蕊依宫,莫妃,瑞王...
一层迷雾似乎被一双手缓缓扶开。
莫妃是如何以戴罪之身进入后宫,如何在满门灭族情形之下被皇帝相中,他忽然反应过来,莫家妻儿流放的宁谷比邻瑞王属地许阳,有了瑞王帮助,保下命算什么?
哪怕送进宫也不过小小使一番计策即可。
那他们此行是为了什么?顾安手持长枪立在墙头佯装被击中的模样连连后退,而后消失再墙头之上。
无论这群人去做什么,他都无法出去。
跟着瑞王上京不被发现已是他借父亲旧部才做到,若闯出宫去,自己定会被发现,到时候自己暗中计策还未奏效,便要一命呜呼。
皇帝还在蕊依宫,于是顾安定了定神,去了趟文德殿与顾顾鹤会和。
顾鹤安排在另一队列,不负责大殿安全,因此他们不好明面上会面。顾安将记号留在不显眼处,此刻顾鹤约莫已经找到。
顾安从父亲口中得知的张兴辉脾性,他最爱把重要之物放在自己眼前,恨不得日日看见才好,因此他猜,这东西就在德誉殿内。
可眼下他发现瑞王与莫妃的阴私之事,便打算先守着蕊依宫,派顾鹤去德誉殿寻虎符。
顾安经过一处门柱时皱眉道:“太后还在,赵兴辉与赵兴德二人就会维持表面平和,我们派人递与皇帝的耳风不足以让这对兄弟阋墙,只有握住实证方可让他们二人斗的更烈。我去盯着蕊依宫,你去德誉殿寻虎符。一个时辰后在此处会和。”
一缕微风吹过,月夜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顾安捏紧腰上剑柄,悄无声息埋伏进了蕊依宫。
第81章
上京城内火红的灯笼被踩在脚底, 其中骨架被踩扁、踏断,原本热闹的街上行人神色慌张,各家官邸大门紧闭, 官眷神色慌张的琢磨着如何救主君的办法。
可宫门前战火猛烈,任谁的插不进去, 只得在家干着急。
可阮久久轻而易举出现在宫中。
她醒来时头痛欲裂, 朦胧间瞧见眼前屋内陈设时便知大事不好。
未见人,轻飘飘的话钻进耳中:“醒的这样快?看来那一掌打的轻。”
莫妃走进,上下细细打量了阮久久一回, 轻笑道:“莫怕, 不过是瞧着外头危险, 特将你弄进宫里护你平安。”
阮久久一手撑着自己起来,一手紧紧握拳, 沉默一瞬, 还是抬头看莫妃:“娘娘不如说是拉我进来陪你说说话,我还相信些。”
反正是鬼扯, 不如扯的更离谱些。
莫妃见她有逆反心思,也不装模作样了,坦荡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便道:“阮姑娘也是个聪明的, 今日请你入宫不为旁的, 只是陪我坐一坐就好,明日定安安全全送你出宫。”
阮久久并不关心莫妃会把自己如何, 反正进都进来了。
她只警惕问莫妃一声:“我家里如何。”
莫妃微微挑眉, 十分自然道:“本宫自然为他们也找到去处。”
阮久久眼皮微动,一双杏眼毫无波澜看向坐姿随意的莫妃,她心中知晓, 这是莫妃在威胁自己。
她支撑自己坐起来,微笑道:“娘娘当真厉害,宫门前那样大的阵仗,娘娘竟也能将我抓进来,得为多大的事?我这么一个平民百姓又怎的惹您动这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