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缠身_白局看客【完结+番外】(90)

  况且,他心中还有执念。

  虬枝般血管崩起的手背一爪一爪抓住地面,在泥土里磨砺,在泥土里前进,褐黄与鲜红交融成了一条逐渐消失的血痕,行至门前,他从胸前最隐秘处掏出一颗黄色药丸,颤颤巍巍塞入口中,又继续攀爬。

  岁日,万人空巷,更何况这里是京郊,稍有情趣的家人早早便上城内看各色杂技演出去了。于是一路上,徐世华竟没有碰见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徐世华的眼睛快睁不开,他眼前雾蒙蒙的爬到了一家庭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在门槛处“噔噔”敲了两声便昏死过去。

  阮久久本打算带爹娘看一看上京繁华,却还是在记起顾鹰叮嘱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日因着心中喜悦对顾鹰切莫外出的叮嘱并未放在心上,可眼下才觉得,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毕竟,她听闻,瑞王上京了。三桥城一战犹在眼前,那时他们一家因三桥城城主所求缄默不对外言一物。但毕竟是一城之人经历此事,这到底是如何被按压下来未达天听的,实在令人不敢去深想。

  或许那些参与进去的人、被牵连的人,都不想让这件事被宫城里的那位知晓。

  屋内融融暖意,她挥散脑中疑团笑嘻嘻对揉面团的母亲道:“咱们就不去赶那热闹了,现在城里定然人挤人,还不如咱们一家在一起过个好年呢。”

  “阿明!过来扶一把!”

  阮久久正给母亲递着擀棒,听声便朝院子里走去,只见父亲正探一血渍渍的人的呼吸,面目杂乱不堪割了石子,银白发丝散作一团,只能从衣着打扮上看是个老翁。

  阮久久忽觉有些熟悉,拿着擀棒撩开他盖在面部的发丝,陡然站起。

  她站起身来,扫视四周,记起段家那处宅院同在京郊确实离此地不远,便道:“父亲,此人身份不简单,先送府衙。”

  阮父刚准备抬起人,阮久久却咬唇凝眉:“不行,今日不能出门。”

  但也不能让这老翁死在他们家里。

  于是咬咬牙,阮久久还是拧过自己心中那股于月凉城被暗害的怨气,对着刚赶来不知情况的阮明道:“阿明,帮忙抬回屋去,给他上药。”

  和乐融融的气氛陡然被这闯进来的家伙打乱,阮久久走来走去想着办法。

  阮明见状问道:“小姐,这不是那——”

  可还未说完,就被阮久久一个眼刀扫过,让他不要多言,父亲还在此处。阮明听懂暗示,便笑呵呵对阮父道:“师傅歇息去,我还是背得动这家伙的。”

  阮父见状,也不逞强,去帮妻子干活儿了。

  待阮父走,阮明才小声问道:“小姐,这贼翁怎么在这儿?”

  阮久久摇了摇头:“何止,他还是上京段侍郎女儿的情夫。”

  阮明一时惊的说不出话来,扫了一眼自己背上鹤发鸡皮,蓬头历齿的老翁,根本没办法将他和“情夫”二字联系在一起。

  毕竟,都一大把年纪了...

  说完这句话,阮久久却突然怔住,她在想,徐世华是否知道莫家“泄题案”的内情呢。他与段家虽说牵连不深,但那段香寒好歹是段家嫡长女,又是在泄题案段家受牵连之时逃出上京的。

  虽说眼下莫妃已放自己走,可许舒达还活着,她难免不会再受桎梏,与其处处受制,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她寻了间柴房,让阮明帮忙将他置于铺好的茅草上时,他嗫喏道:“高官的女儿,就算圈养面首,不也得养些好看的么,比如我这样的年轻貌美的。”

  “呵......你年轻时,可没我好看。”

  不知何时,茅草上躺着的人已经转醒,徐世华借着暗光瞧着他敲的这户人家的面貌,心跳忽而快了几瞬。

  竟然遇到山脚下那伙年轻人了,他嘴里略显毒辣的话说出的太快。

  阮久久见他醒了,蹲下来微微笑:“老翁,真是冤家路窄,到上京都能遇到您。”

  徐世华混沌的双眼眨了眨,作为他被带来上京前最后一单生意,他才发觉,好眼熟,原来她是个女子。活的欲望让他从眼下处境中寻找破解,最后,自己却只能躺在茅草上有气无力道:“求求你们,救我。”

  他知道自己恐怕要遗憾离世了,本就有仇怨,眼下他又处于弱势。

  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忽而有些后悔,不该为了坑害那糟婆子而枉顾太多人的性命,乃至于自己陷入危难之时却不能得到一个纯粹的善意。

  阮久久看见他面庞上悔恨交加、痛苦迷茫,终于还是顿了顿道:“今日府衙忙,收不了你,药涂了便自己养着伤。”

  “明日我们就送你走。”

  说完,便扔下一瓶金疮药。

  她才不会傻到直接去问这家伙莫家的事。

  徐世华感受到冰凉的瓷瓶划过自己耳边,他颤颤巍巍捏住药瓶,又极希翼的看向阮明。

  由于自己说坏话被人听见,阮明还有些心虚,但看老翁看过来时却挺直了胸膛:“我们小姐善心眼下不与你计较,但不代表她后面不与你计较,你好生养伤,早些滚蛋。”

  而后接过瓷瓶,一通乱撒,一会儿便完事儿,随即离开了柴房。

  徐世华动弹不得,他庆幸自己竟还活着,庆幸自己还有机会。

  看着虽乱撒却都洒在伤口上的粉末,徐世华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和乐融融一家亲,欢声笑语满家宅,他一人,孤零零在柴房里忍受饥寒交迫,煎熬困苦。

  他也曾有那样幸福的日子,可,一去不复返了。

  第79章

  “当啷”一声, 黑釉大碗伴着一些汤水洒出,发出浓厚香醇的肉味。

  阴暗的柴房里,由柴门处透出的丝丝光亮已被遮挡, 只剩靠在墙边坐起的老翁浊亮的双眼盯着蹲下放置碗的人,一动不动。

  “吃了好送你进府衙。”阮久久面无表情道, 随即又出了门和家人团聚。

  外头热热闹闹的絮絮叨叨声也顺着寒风丝丝入耳。

  “爹爹是明日值守城门么?届时定要当心。”

  “是呀, 好不容易调到上京,虽不如从前统制管的人多,但好歹是个京官, 夫君可要好好干!”

  笑呵呵的, 暖融融的, 徐世华端起那碗羊肉汤一饮而尽,汤底沉着一块肉, 他连同一起吞入腹内, 竟也获得了片刻温暖。

  手心还有余热,徐世华久久不肯放下黑釉大碗, 油光水亮,干干净净的,很像从前家中的样子,妻子也会在年夜炖上一大锅, 在最冷的冬天里, 自己熬油点灯昼夜苦读之时,端起一碗, 才能热乎起来。

  多久了...

  好像已经十八年了。

  他此刻看着阮久久离开的地方, 竟有些难受,若她多问自己几句话该多好,有些话, 憋在心里太久了。

  终于,他挣扎出自己心中最后那点纠结,攀爬到门槛处,被踩得滑溜溜的木槛有些支撑不住,但他仍旧探出头,嘶哑着对外喊道:“帮帮我,送我到宫门前。”

  花白的头顶,稀疏的白发,沟壑纵横的脸上祈求的神情并未撼动另一屋室内阮家的热闹。

  他们依旧端盘的的端盘,盛饭的盛饭,摆碗筷的摆碗筷。

  只有正拎着火红的灯笼在廊下垫脚看挂哪处合适的阮久久听见这虚弱的声音瞧了过去。

  她瞧了他一眼,却并无动作,反而给灯笼找到了挂处,踩着木梯一点一点稳当的挂上。

  直到阮久久拍了拍手,走向柴房,徐世华从希翼到落寞的眼中才重新燃气一点渴望。

  阮久久点了一盏油灯,柴房构造并不严实,只有门扉紧闭,窗门钉紧时才有一丝丝温暖聚集,她将油灯放置在离徐世华最近处才说话:“说说看,你要去宫门前干什么。”

  她仔细端详这个老人的面庞,不错漏一丝表情。

  她知道,今日徐世华的出现本就蹊跷,上回城郊那处院落一见,她知道了他和段家的纠葛,如今却孤身一人于冬日奄奄一息至此,她也疑惑能手眼通天免受凤岭县令关押处罚的人怎会沦落至此?还有,他和段香寒纠葛这么多年,怎么眼下他这幅样子,段香寒却不在?

  但她就算问也问不出来。

  因为徐世华根本就不相信她。

  她只能装作不关心不在意,一切纯凭徐世华自己全盘托出。

  徐世华犹豫了,适才突生的星点表达欲在冷静过后不堪一击。

  看着他的沉默,阮久久并不意外,只是淡淡添了一句:“年岁之夜,你满身伤痕本就让人疑虑,又不知前因后果,我怎能帮你去宫门前?我家不过一介平民,若受你牵连怎么办,你不告诉我前因后果,我今日便没办法考虑这件事。”

  徐世华也知这个道理,但有些事太复杂,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说清。

  他静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讲个故事与你听罢。”

  “天元十年,朔与从北部倾轧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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