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子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要求,但她见惯宅门内院之争,也懂得其中阴私,也不多言,有钱赚就行,管他七的八的呢?
她兴致极高的便应了。
阮久久抿嘴笑到:“永阳街,三百六十九号,明日我在那儿给您指路。这丫头是偷跑的,劳烦您去的时候动静不要太大,我家夫人不想惹旁人太多注意。”
听此一言人牙子知道这是个不好缠的,当即决定明日多带几个打手并最粗最结实的绳子好好困了这丫头。
商定了价钱,阮久久便离开,只静静等待着明日胡光的消息和芍药的惩罚。
至于芍药那不成器的哥哥,她想,还是留给最恨他、最想解决他的胡光吧。
夜里,芍药和她的兄长依旧吵闹,似乎在为香兰之死和这宅子因为许舒达嫌恶而开战。
“说了让你注意形势!现在好了,许大人未把这宅子的地契给我,又让你好好反省几日,我本想让许大人帮忙做份出城文书的事情也只好缓一缓。”
“......”
二人争吵不断,可在听墙角的阮久久耳中却成了催眠的戏曲儿。带着心中的舒爽畅快,她叫红药一同早些睡。
末了嘴角盛着一丝泛冷的笑意:“明日还要瞧上一出好戏呢。”
第74章
鹅掌楸黄叶满枝丫, 在徐徐升起的红日下笼罩上一层银辉。地上铺了一层绵软的落叶,人踩上去,咔嚓直响。府中余粮已尽, 阮久久觉得外头还是不平安便让红药留在家中,自己上西市采买一些。
早市热闹非凡, 东西向的一条街有荤素馅儿的包子、微焦发脆的煎白肠、香甜软糯的粉羹......熏着人胃里的馋虫直叫唤。
阮久久正打算买一份儿带回去, 却见到一个万分熟悉又许久未见的人。
葶娘。
他们离得那样近,隔了三五个摊贩便要撞在一起去。
阮久久心里一咯噔,她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胡光说过, 许舒达派葶娘和他四处捉拿自己, 胡光显然是顾着城内, 而葶娘则出城寻,眼下却开始查探城内了。难道是他们对胡光有所怀疑于是便亲自寻到城内?阮久久一时心惊胆颤, 但又不能表现出异状。余光偷偷看向街上其他角落, 竟还发现许多身形挺拔的壮汉正不经意围在四周搜寻。
阮久久手中刚买的热乎饼子被捏出指头印子,油纸被渗了些许, 她猜,这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葶娘躬身与八鲜行的卖菜婆子谈话,手上拿着两张画像:“阿婆,今日有没有见过这两人?”窄袖、绯绿、短衣, 利落的胡服将她身型勾勒的饱满, 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画像则是阮久久与红药。
阮久久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手上油渍。
自己是从西面来, 葶娘在她东面, 于是本欲在包子铺逗留的脚尖转了方向,手挽着篮子,朝身旁最近的一肉铺, 细细看去红润鲜肉,用只有一米内的人才听见的声音道:“您家这肉软弹嫩滑,可真新鲜勒,刚好我哥哥明日回家,给我来块儿最大的!”,说完便挑了一块爽快付钱向来时的路返回。
肉摊大叔满脸横肉忽然露出娇羞的笑容:“姑娘好眼光!咱今日新开张,您挑中的这块肉是半个时辰前才杀的嘞!”说完就利落将肉剁了装好。
毫无破绽的转身时,余光瞥过,几位妇人正提篮闲聊,而葶娘已然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坚定的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明明已经入秋,她的里衣却被浸湿的有些难受,她克制着自己想要加快步伐的脚步,平静愈来愈深的呼吸,右手偷偷摸向腰间那把利刃,就算葶娘真的认出自己,她也一定不会随她走。幸而阮信阮明已经安置到其他地方,就算她今日跌在此处,他们也还有回家的机会。
“阿叔,您见过这两张画像吗?”
卖肉的大叔手中肉末横飞,仔细瞧了瞧,却因涌进的食客转移了注意力。
适才互相交谈的妇人捏了两把肉:“咦,今天这豕肉好像是不错?我儿子今日才从书院回来,得买上一块儿补补身子!”
于是一个两个三个,纷纷都开始挑选起来。
将葶娘挤在中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她口里喊着:“让开些让开些!”
但后面却还是有源源不断上来瞧的人。
葶娘拍了拍袖口溅上的肉末,皱着眉头看着周身越来越多闻声而来的婆婆嬢嬢,自己也被挤到肉案板前。只好随大众的淡淡道:“给我也来一块儿吧。”
阮久久走到一处拐角才听下来,遥遥回望,见葶娘已经被围的没有踪迹,便提着裙角赶回家了。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不过今日的肉的确还不错,她倒没有无故框了那些采买之人。
胡光还没有消息,阮久久只好让红药装扮一番后给阮信阮明他们递去一封信,告知今日情况,让他们不要出门,自己择收拾起东西,打算再寻个隐蔽的住处。
忽的,叩门声响起,阮久久以为是葶娘找来了,她思考片刻,觉得眼下藏也来不及,于是轻轻打开门栓,藏在门后,手中利刃握的紧紧的。
甫一开门,她便将利刃横到来者脖子上。
“宋嬷嬷?”她认出这是母亲身边的嬷嬷。
久久往外探了探头,瞧见并无其他人,便快快将嬷嬷拉了进来,疑惑问道:“嬷嬷怎么在此。”也忙松开了扼住宋嬷嬷脖子的手。
宋嬷嬷是见着小娃娃从一丁点儿的萝卜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也听见适才阮信他们说的她如今受的磋磨心酸,可见到眼下小姐草木皆兵的样子,才真的晓得这上京的日子有多难。
她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久久的脑袋,可充满细纹的眼角却滴了几滴泪出来:“小姐长大了,却也知报喜不报忧了。”她咬着牙,努力不想破坏此刻温情,可眼中氤氲的心疼却迟迟化不开。
“公子从军,夫人老爷不忍瞧着您孤身一人呆在上京,便寻城主谋了份调令,如今在京中做九品校尉呢。”嬷嬷用袖口抹了抹眼泪。
“以后不会让小姐挨欺负了!夫人说大不了就和离!”
能寻至此,阮久久已经猜到原委。
应当是爹娘上京碰到了阮信阮明。她心中却也陡然心慌,若是爹娘直接去许府寻她该怎么办。
一双手握成全,她后怕极了,忽而泪眼婆娑:“嬷嬷,爹娘在何处?”
“夫人老爷都好,在阮信那处待着呢。小姐只管做自己的事,老爷说了,有什么事儿他扛着!那个杂碎孙子,呸!配不上小姐您!”嬷嬷说着,便囫囵骂起人来。
阮久久拉着嬷嬷的手:“好,嬷嬷,您先回去,我在这里处置好了,就去见爹娘。”
又是一阵扣门,轻轻巧巧的,阮久久听着熟悉,她轻轻对着门缝道:“是阿桃吗?”
阿桃也学她模样道:“是呢。”
而后欢欢喜喜进门,却见到陌生的嬷嬷,嬷嬷爱屋及乌,慈爱的朝她笑了一笑,于是阿桃察觉到没有危险,福身回应后便美滋滋的对阮久久道:“我们爷说她答应了!阮姑娘您放心大胆做要做的事儿!这个便是您的秘密武器啦。”说完,往阮久久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便欢欢喜喜的一溜烟儿跑走了。
嬷嬷似乎忆起从前:“这丫头真可爱,与小姐从前一样。”
“嬷嬷不是说我张牙舞爪机灵的似只小狐狸,阿桃可比我乖巧多了。”
嬷嬷叹了一口气:“是,姑娘足智多谋,但也该小心些,奴婢代夫人老爷见过您,这就去向他们报个平安了。”
阮久久心口忽然似被热水灌满,温柔的不像话,她点了点头:“会的,我很快就去见爹娘。”
这些日子勾心斗角的她累极了,她梦着盼着都想回家,只是想不留把柄。眼下爹娘来了,那她的家也就搬到上京了,这就代表着自己办完这些事就能回家了。
她展开纸条细细看去,心中一沉,却已有了然。便寻了折子仔细烧去,待灰飞烟灭才吹熄,绝不要这些东西成为胡光被许舒达抓住把柄的证据。
阮久久洗去装扮,重回平日模样,整装待发将那浑身散发不好惹的牙婆子领到芍药门前,而后看着他们轻轻扣门、瞬间关门,而后两人钳住开门的芍药,婆子则将她喉咙掐住,掰开嘴巴,扔进一个破布条。
牙行的人向来懂得如何处置闹腾的人,这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
芍药眼瞳瞪的极大,呜呜咽咽看着突如其来一群陌生人不知所何,可她的兄长出去赌牌并不在家中,眼下只有她自己能救自己。
她被绑着扔到地上,虽不能言却不住磕头请求。
直到阮久久缓缓走了出来,今日她依旧是仆妇打扮,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盯着芍药,看着她越来越惊恐,身体僵住,而后疯狂的摇着头眼中几乎要流出泪水。
“眼下才知道怕么,当初你做出那等事的时候怎么不知怕?”她蹲下身来,附在她耳边道。
芍药只觉厉鬼索命,她心中的不安终究化作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