葶娘愣住,去也不敢抬首:“...娘娘...”
莫新慈嘴唇红润,微微上扬道:“同你说笑呢,怕什么。”
她摸着刀锋,幽幽叹了一口气:“到底是离我身边许久,如今比我宫里的小猫儿都要胆小。”
葶娘听出这话的一点责怪,却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惹怒了莫妃,只敢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罢了,不逗你了,说说许舒达近日有何动静。”
葶娘将许舒达行程一一透露,不过是按时上朝,偶尔留在德誉殿当一位大臣眼中和帝王亲近的宠臣,其余再无异常。
莫妃嗤笑一声:“哼,倒是沉的住心。”
葶娘头颅又低了些,她脚趾微屈,想起昨日许舒达眼巴巴望着她出宫,又在无人处塞给自己一篮子点心,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想,应当也无大碍。他只是让自己在莫妃面前说他些好话,并无其他。
莫妃挥挥手,让葶娘退下。
待蕊依殿只剩下慧心时,她眼神忽的冷下来:“找人看好许舒达,别让他出什么幺蛾子。”
不一会儿,外头太监尖利的嗓子从远处一道一道通传:“拜见陛下!”
莫妃便将胸前云纱披肩往外扯了扯,若隐若现处白皙的皮肤便漏了出来,尔后换上千娇百媚的笑颜下台阶迎接。整个蕊依殿的花儿在她容颜衬托下黯然失色。
莫妃在慧心搀扶下小步的迎上精神甚好的男人:“陛下今日辛劳,奴家须得给陛下好好松解。”说完就扶着皇帝上了贵妃榻,自个儿依坐在台阶上,低垂着眉眼乖巧如丝的捏起腿来。
皇帝很是舒坦,颇宠溺的抚上她柔顺的发丝:“爱妃啊,若朝臣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莫新慈一副无知模样,微微扬起尖尖小小的下巴:“奴家只有陛下了,才不管别人如何,陛下好,奴家才能跟着好。”
皇帝胸中愁闷略消解,想起昨日朝堂,口中愤懑:“那群文臣,只会嘴巴一张一闭说什么顾念勇毅侯身子不好,此番作为会使人心不安。有能耐他们倒是去打啊。主和没个两全其美的法,主战自己又不能上,倒不如文昌殿上一撞,了自己余生罢了。”
听出其中嫌恶,莫新慈忽想起自己的爹爹。文臣,爹爹也是文臣。
她敛下眸中水光,嫣然一笑:“陛下说的是。”
皇帝看的咽了咽口水,又见一丝春光乍泻,眼角皱纹动了动。一旁老太监眼尖,甩甩浮尘,将一干太监宫女遣出去,自己施施然关起门扇。
随之而来,云纱拖地悉悉索索之声、女子娇柔轻斥之声......直至深夜。
老太监莲英于门柱旁心如止水,耳目均闭,心中念起南无阿弥陀佛。
永阳街。
阮久久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让顾鹰出面去找来胡光,在永阳街一处僻静茶室相见。
今日她依旧易了容,满脸麻子一身布衫。
这是一间藏在阁楼上的茶室,只供四人坐下,墙上一副绢本水墨雪竹图挂着,两根模样别致的枯枝插在盆中,虽然装饰算不上惊艳,却处处萦绕清香,宁静悠远。阮久久摸了摸昨日刚典当了一番首饰后的荷包,有些肉疼。
这处茶室是她拜托顾鹰找的。
却没曾想,喝盏茶却要足足一两银子。
但眼下私密的环境让她稍稍安心,毕竟她也不能逼着胡光非要帮自己。若今日他来了,自己却又害他被许舒达发现与自己见面,定会害他丢失饭碗。只是她也在想,若胡光不来自己又该从何处下手。
白板扉门未着彩绘,透着木头最原始的状态。阮久久盯着门扉许久,终于等到想听的声音。
“拜见姑娘。”
第73章
太阳逐渐从东边升至人的正头顶, 茶室之内,却透着凉意。
戴着帏冒的胡光,上身灰色短褂, 下身宽腰长裤,是再日常不过的打扮, 在腾腾热气中沉默的走了进来。
顾鹰则识相的为他们守门去了。
阮久久见到胡光, 客气说道:“快坐。”
“香兰姑娘三七未过,你怎么...”阮久久看了看他的腰间、臂膀,却丝毫未见一点麻绳。
胡光眼中略有泪光, 只是浅浅应了一声:“大人不许, 说晦气。”
此刻, 悠悠茶香萦绕屋顶,本来接下去阮久久便该晓之以理, 动之以情, 用香兰姑娘之死警醒胡光。
她看的出胡光对香兰的感情,也不相信是他让许舒达将自己所关心之人嫁给芍药不成器的哥哥,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样不好。香兰之死尤在眼前,将她之死化作利刃一道一道的戳胡光心窝子,是可以让他一时对许舒达产生反抗之意,却不能持久。
因为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 目的性便太强, 人一旦醒悟就会觉得你把这一切都当作工具。
阮久久亲自为胡光斟了一杯茶,徐徐水流积在白瓷杯中, 成了小小一潭。
她奉上这杯茶, 打算不拐弯抹角,而是真心实意道:“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拜托你。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许舒达和段吉銮之间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自然, 我晓得这很为难你,但我觉得,你跟着许舒达,只会越来越不好。”
“我不知道他当初为何要设计迎娶我,又一次一次在府中纵容她人打压我,最后你也看到了,那日宴席,他想致我于死地。”
阮久久眼眸直直看向胡光,她在想,这样一个豺狼虎豹之人,又不愿善待周身亲善,那么他的跟随者,得下多大的决心,受过多大的恩惠才能一直忠心。
其实胡光是许舒达末微之时跟着他的,那时他外出闯荡身无分文只图能有顿饱饭吃,许舒达赶考路上予他一个饼一碗水他便当了书童,后来眼睁睁瞧这大人步步高升,却一日愁闷多过一日,整日胆战心惊,脾性也渐渐差了起来,对自己也不似从前。
但他还是觉得人要知恩图报,眼下大人有难关,自己定不能临阵脱逃。
其实他能明白一些,大人身在朝中无人可用,虽至高位却整日被人盯着,行动受限,看似逍遥自在,私底下的苦楚却只有大人与自己知晓。但香兰与他是青梅竹马,他自小没了父母,唯有香兰总是给她送些家中吃食,两人也渐渐暗生情愫。因此他月俸能够自足且偶有闲余后便将香兰接到上京照看,打算攒够银子就娶这最最珍重之人,他还曾说与大人听过。
若是往日有人问他,是不是要一辈子跟着大人,他一定应是。
可今日,却有些徘徊。
他低垂了头,帏帽上的黑纱垂到案几上,看着自己腰间空空荡荡,心也空空荡荡。
离乡之时,他豪言壮志必将混出一番人样迎娶香兰,可眼下都有钱租间小院,却失去了继续的理由。
阮久久一声不响跪坐在蒲团上,静静等待着胡光的心里斗争。她明白,策反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但也衷心希望胡光不要跟着这样的人,连人死都不能体谅,又何谈跟着之后能变得更好。
胡光粗糙的面庞生了长短不一的胡茬,有些恍惚:“明日便给姑娘答复。”
听此,阮久久呼出一口气。她知道,有机会。
“好,那明日还是在此恭候。还有,想请问香兰姑娘葬在何处,我去祭奠一番。”
心尖被戳动,胡光生硬的面容柔了下来:“阮姑娘,这世上不缺功名利诱权势威逼之人,却缺拿真心换真心之人。姑娘愿意祭奠香兰,胡光在此为她向您道谢,您给了香兰一场体面的死,这份恩情,胡光永生难忘。”说完,对阮久久行了跪拜大礼。
阮久久没想到竟受如此大礼,赶紧扶起他,而后拜托顾鹰送他安全回家。
等到一炷香后,她才离开。
已近黄昏,寒风有些冷冽,街上多了几抹红艳艳的灯笼随风摇荡,行人换上时兴花样的短袄,拢着手向前行去,阮久久愣了一瞬,才发觉竟又快到岁末了。
她很想在年前将此事解决,这样她就能好好回家与父亲母亲团圆。
又记起似乎很久未与家中通信,父亲母亲也没有寄信过来,不免心中有些寂寥。
垂头步行,她渐渐走至城门口,肃穆的铜钉红门大剌剌的开着,她在暗处看了良久,终究还是迈了回来,找到上京最大的人市。
虽然日光已暗,但人市内仍旧人头攒动,马车出行。
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丧失自由卖身为奴之人,男男女女皆有,或许是太过凶狠,有的被关在笼中、栓上铁链,还有不过十一二被绳子绑住,口布塞着,正在被一个打扮艳丽老鸨捏着下巴瞧。
阮久久不忍心再多看,只走走停停,寻了一间牙行,挑了个看起来狠厉模样的婆子,将袖间收好的身契交于她。
婆子扫过身契心下了然:“姑娘这是要卖了这人?”
阮久久今日装扮似个平常粗使丫头,于是答道:“是,家中夫人不喜,不要让她再出现在上京,也不要把她卖入富庶人家,越是苦寒之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