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久久半掩的眸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仿若俾睨天下的君主。
芍药害怕的发着颤,目光漂移,似乎在寻找救命的帮手。
“别找了,我未曾让从小视你如妹妹的阿姐来,当初既做出蠢事,便要晓得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婆子并未阻拦这最后一次教诲,默默与一众打手守在一旁。
而芍药所找的红药,送完信刚回家,正在墙头捂着嘴涕泗横流。她看到自幼长大的姐妹如此惨状时心口不免刺痛,可她更明白她今日之遭遇全是咎由自取。眼下,不过是心里担忧自己不测,担忧自己被小姐痛恨折磨而有的一丝懊悔与几分惶恐,若小姐那日真遭了埋伏,今日站在这里笑的便是芍药。
人终要接受自己行为所带来的一切后果,她的心渐渐冷硬下来。
阮久久看她如此拧了拧眉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若你好好的,夫人会将你带回家,天下一家人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惜你不要啊。”
她割下一缕芍药发丝,沉默的看着她:“今后恩断义绝,望你在苦寒之地有所教诲。”随机便转身离开。
芍药似一只穿了锦绣华衣蠕虫一般往前蠕动,挣扎猛烈,就像是要爬到阮久久跟前一样。牙婆子见惯了这种人,大臂一挥,打手皆上前,拖着扯着将拼了命的她摁住。
一张漂亮的脸蛋当即没入草中,眼角一丝泪划过,滴落泥土却不见踪影。
牙婆子打着那狠狠摁人脸蛋的打手:“脸蛋儿刮花了可卖不出好价钱,注意点儿!”
说完,将随身麻袋一套,便将人活生生扔进来时马车里扬鞭直去。
阮久久心下了却一事,将院子细细看去,却没见芍药兄长的身影。
今日她本打算将此人捉住,问问胡光意见再行处置。毕竟芍药一失踪,他兄长必然找上许舒达,她还在城中这件事必然更快暴露。
但她却也不急着寻那醉汉。
纸条上的每个字都印刻在阮久久的心里,她期盼着早日撕开脸皮,好让许舒达瞧瞧,他是如何一步一步,狠狠摔下来。多日的隐忍总算得来成果,她呼出一口浊气,眼中早有成算。
第75章
此刻, 离上京最远的凉州之北,大漠袅烟直而聚,风吹不散。石羊河于荒凉中经流, 倒映着红彤彤落日。
顾安手握一份战报,站在城墙上遥遥直望, 目光冷冷, 身旁,张柄抱拳而立,盔甲被落日染上一抹暖色, 看着远处黑压压一片驻扎的营地, 满是恨恨。
如今朔与、大金、锡盟分别在凉州之北的北、南、西方位。这几年来多有骚乱, 抢劫打杀,扰的边境居民叫苦不迭, 直到近些时连贸易也没法开展, 国库因此长年受损,今年因为南方蝗灾导致收成不好, 内忧外患,因此皇帝这才急切催促顾家派人出征。
“朔与大金联合,锡盟虎视眈眈,此战你打算如何?”
顾安呼出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里一团白雾聚集在他薄而冷的唇角, 启合之间,话已落地。
“共敌不如分敌, 敌阳不如敌阴, 我们树敌不可过多,大金蛮子不是偷偷派人递消息试探我们态度,就佯装有意愿合作吧, 尔后将消息递给朔与。”
张柄眼神一亮:“你这计策好!既不损伤我们部队,又能让他们互相残杀。”
“可,他们终究不会信太久”
顾安又展开羊皮地图瞧:“无碍,我只需要这一点时间。锡盟暂且不会动,朔与大金未曾动兵,它也怕自己成了出头鸟,等解决了皇帝,咱们再好好和他们算账。”他心中已有盘算,它顾家与赵皇帝的矛盾一日不解,这彻底解决外敌之事便一日不可全心全意完成。毕竟他不知道后头等着顾家的是什么。
天已有些昏沉,凉州大地上忽如其来漫天飞舞的大雪,如柳絮般飘扬四处,渐渐染得的山川房屋一层薄薄的银白。
顾安眉眼冷峭,琥珀色的眸子倒映出雪景,他于高耸的城墙有些担忧:“关山飞雪,今年,怕是不好过了。”
一阵冷风拂过,他哈出一口气将手掌搓的发红,眼中血丝布满却神采奕奕:“瑞王的消息,也该递给上京那位了。”
顾鹤刚收到一封飞鸽来信,看着上面张牙舞爪的字迹,便急急赶到城墙上送信。
“将军。”他将手中顾鹰传送京中情况的信笺双手奉上。
顾安回头,清透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丝,纷纷扬扬将厚实的玄黑大氅染了一片白点,他目光随着声音移到顾鹤手中,见那封信笺时锋利的目光如浸了一汪春水,两步并一步拿过,细细看去,直到末尾,久违的唇角勾勒出温和笑意:“她好生厉害,只要不破坏计划,让顾鹰随她调令。”
顾鹤答:“是。”
张柄探头过来看,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阮字信笺却被收了回去。
他嘘了一声:“小气鬼~”
顾安却面不改色:“阮长安在你队中如何?”
张柄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刚来时似个弱鸡儿,如今倒是肯苦练,给它封了虞候专管警戒巡查于军队屯驻事务。”
顾安思虑片刻,低头沉声道:“好,他熟悉三桥城,后日我带他和一路队从三桥城走水路直下许阳,去瑞王老窝,凉州都靠你了。”
张柄面目庄重严肃起来,抱拳跪下:“谨遵将军令!”
日色暮尘,炊烟袅袅。顾安和红日一同,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天光失去颜色之时遁入黑夜时,他也消失无影。
彼时,阮久久正和许舒达在永阳街小院内两相对峙。
许舒达视她如恶犬,带着府内一干家丁堵住了大门,而芍药兄长同仇敌忾看着她:“就是这个泼妇阻我好事!今日芍药不见肯定也是她!”
阮久久只一人在院内,搬了一把藤椅翘起腿来坐着。
她用湿帕子轻轻擦去脸上的煤灰和麻子,好像不把这一群人看在眼里。
擦好后挑眉看去:“看好你姑奶奶我,免得下九泉后不认得了被香兰姑娘推下地狱!”
许舒达眼中闪过厉色。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胡光并无表情,心中稍安,而后吩咐身后一干人动手。
阮久久轻笑一声:“就你这几个箩卜腿儿还想捉住我?你怕是忘记挨的几顿打了?”
许舒达面色愈发难看,本就因莫妃阻碍他升迁一事而心中梗塞,此刻更想杀了阮久久。
他想,莫妃只说让他留活口,又没说人自己死了又怎么办,于是敛下眸中寒光,笑呵呵回道:“夫人只用给朱兄交代出芍药在何处就可,为夫并不想为难你。”余光看向芍药兄长,也就是他口中的朱兄。
听此,一旁芍药兄长果然圆睁怒目,就好像她欠了这人多少银子似的。
他心中恶狠狠想到,自己今日输了三百两,已画押宽限一日,若不把许大人送给芍药的这方宅院卖了,明日就要被打手揍进坟里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要这儿娘们儿交代出芍药去哪儿了,不然,呵呵,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阮久久的姿色。
他不介意享用一番再将她送入青楼!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扑上去:“拿家伙什儿上啊!”
阮久久转到藤椅后,拎起便是一扫,椅角将朱正甩到一边,摔在地上嗷嗷叫,而后又借势站上椅子,窜逃上院墙,她站稳的一瞬睥睨的瞧着朱正:“狗腿子起码有肉吃,你有什么?”随即嗤笑一声跳出墙外。
许舒达眼中无边怒火无处发:“追!千万不要让他走出永阳街!”
阮久久远远听见,自然晓得他这“不让”二字的意味。
胡光已与她交代,许舒达背靠段吉銮、莫妃,因此在朝堂上节节高升,当然,这其中也少不得他状元的身份。但就如今霖朝朝堂而言,哪里还有公平二字可言?
而葶娘,正是莫妃安插在许舒达身边监视他的人。
既然莫妃是主子,他不过是提拔上来的一枚棋子,那今日不通知葶娘那波人独自围攻自己多半是许舒达自己动作。而据胡光说法,前段日子许舒达暗自设计自己已经惹怒莫妃,虽不知这怒气为何,但她肯定,莫妃定不想许舒达再次违背她。
阮久久隐晦的回望,在街上飞速穿行,始终将自己和那家丁之间保持在固定范围内,尤其是芍药兄长。
百姓瞧着一窝蜂的家仆冲冲撞撞,急忙躲开,直到一个转角,阮久久忽然飞上屋檐顶。
两伙人硬生生撞在一起。
健硕的壮士吼道:“谁这么大胆子在街上如此鲁莽!”
葶娘说完,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退后一步:“你在追谁?”
朱正被撞了个踉跄,扶着膝盖向上指去:“那娘们儿!”
葶娘往上看去,只见阮久久摆了个鬼脸,便站直不动了。
她瞬间明白她的用意,眉头攒紧,刚准备和身后人打招呼撤退,便看见后头紧追慢赶驾着的马车,胡光在前,后头跟着许大人。
完了,葶娘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