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久久不敢跟紧,城内街上人多时租用驴车,尔后到了京郊边界便下马用腿力跟随。可段吉銮似乎十分急切,前行马车轮转极快,阮久久跟了太久,几经失力,靠在树林力歇息时却在一个拐角口失去马车踪迹。
她狠狠锤了锤树干。
这一锤,树上叶落飘零,忽然,落下一个人扛起她就跑。
阮久久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他带走。
直到一处未经打理的草木杂乱之地,人蹲下来竟比人还高,阮久久才被放下来。
阮久久以为叶子成了精,晕头转脑一看,竟是顾鹰。
“别看我,世子爷让跟的,说姑娘要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违背姑娘就成。”说完,顾鹰一句让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就指着满墙绿莹莹的爬山虎道,“听。”
阮久久刚被放下那刻气恼的要死,又被顾鹰这话激的在想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哦,不跟丢。合着自己不想跟丢,就要被人扛着跑呗?
可终究是墙内人声吸引了注意。
妇人哭天抢地。
一人巍然不动。
刚去的段侍郎一边安抚一边骂。
阮久久听出来里面有三个人,而且忽然觉得,这妇人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她疑惑的眼神看向顾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鹰默默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木墩子。
阮久久领会到,攀着墙沿,看向深院。
简陋的院子里,她只看见胖胖的妇人在一碎缸前支棱着腿子像个簸箕一样撒声哭喊,锤着地面。段侍郎则搂着妇人安慰。
另一个男人被屏风遮挡,只见其消瘦伛偻的身形,只听其冷言冷语道:“无知妇人,连司马光砸缸都不知。这下你不就知道人在缸里怎么出来了。”
从尔后难听的咒骂中,阮久久也算知道了前因后果。竟是二人一步不能踏离小院,平日争吵本就多,今日是因一事生了嫌隙。
今日妇人挑水间隙桶掉入缸中,让男人帮忙捞起男人不应,尔后女人扯到若自己掉进去他难道也不帮?
男人则直接绊倒她的腿,于是妇人连人带桶都倒进缸里。
尔后男人躬行实践,扔石头将水缸砸碎,因此才使院内一片狼藉。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地方。
因为在阮久久几番辨认后,发现那锦绸罗缎的妇人,竟是在月凉城遇到的黑胖婶子。
她究竟是谁?怎会在此地?
阮久久忽然记起自己同雪夜晕倒后,因时间紧迫确实未曾向那位李敏县令问过此事,但她以为这二人必会被收押监狱,再不出来祸害人。
可这妇人怎会在此地,而且穿得如此华贵?
直到她又听到一声“女儿”,才五雷轰顶一般缓缓走下木敦。
第72章
日头渐落, 树顶伞一般的叶片将仅剩几缕光线遮盖,于是藏身的草丛幽暗起来,连脚底也变得漆黑一片。
阮久久扒住墙, 双目放空,陡然想起凤岭县县令提审那日。
他威风凛凛道:“提审王秀!”
他无可奈何说:“经查不是凤岭人士。”
可眼下, 段吉銮口口声声搂着黑胖婶子对伛偻的老头道:“我段家的女儿不是生来让你欺侮的!走, 香寒你跟我回家!”
她本意是来找段许之间的关系,可却发现了另一个惊天秘密。
阮久久努力压抑自己心中诧异,而是仔细思考这其中人物关系。
许舒达绝不是平白无故得如此顺利的政途, 且平日里似乎常常忌惮于谁。
他忌惮段侍郎。
可侍郎位不及他。
那就是许舒达有把柄在段侍郎手中。
想到这一点, 阮久久更加坚定了从段侍郎身上下手的决心。
毕竟若她得这把柄, 那要许舒达做什么他不答应?
想及此,阮久久头缩下来, 扶着墙瞅准地方就是一蹦。
“咔嚓”一声, 枯叶炸开。
她在声音爆出那刻身体瞬间僵住,憋着一口气意识到大事不妙。
凌厉的嗓音响遍云空:“谁在那儿!”段吉銮眯着眼睛朝一处接壤高阔林木的围墙看去。
阮久久吞咽一口水, 额头已细密出汗,她看向顾鹰,却见其冷静自若纹丝不动,只好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喵~”
随即又用五指抓了几下布满青苔的石墙, 作磨爪之声。
段吉銮深深瞟了一眼树木, 又背手拉起泪痕未卸的女儿,匆匆便乘了马车往城内赶去。
直到半个时辰后腰酸背痛, 阮久久才敢放下脚来。
她抹去鬓发间湿乱汗珠, 看向顾鹰道:“你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一次性说完吧。”
顾鹰见她做法,嘲讽的弯了弯唇:“早点离开上京,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九个时辰前, 天未亮,顾安顶着一夜未睡的困意将顾鹰喊回。
他立于晨光熹微之中,一身缟素只披一件玄黑外袍,跪在顾家宗祠。
长明灯亮着,他望着三十二座排列整齐从上至下从老到少的牌位磕了重重三个响头,其中摆在最下一排的,是顾家三位小辈。
顾鹰沉默的进来,也跪到蒲团上。
顾安知晓他心中怄气,却也不看他只是盯着牌位道:“你对着三哥的牌位发誓,留在京城不可私去报仇。”
顾家第三子名顾荣,昔年也是个当街纵马的纨绔儿郎,而顾安八岁以前最爱跟着三哥四处捣蛋,那时顾鹰还是顾荣随侍,平日里荣三哥去哪儿他都是跟屁虫,处的都跟兄弟一般。
可好景不长,三年前敬山之战,以顾荣为首的三千寒光军被派去救援,因着顾家儿郎威名在外,朝臣纷纷送家中子弟无论远房近亲入军镀金以求日后仕途,光耀家族,便生生替换下来大半寒光军。
没曾想这群世家子弟不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在军中大肆饮酒,结果计划救援那夜,全营上下大半成了醉鬼,可探兵已与敬山上背困的霖军通气儿,约定一刻钟后就要里面突围,外面合应。
于是顾荣只好领着寒光军硬着头皮上,还得留下一百寒光军看顾这群醉鬼,不然届时不仅皇帝要治他个“见危不救”与“失期罪”,届时就算自己全须全尾回家,顾家也难免滔天大祸。
可人少就是人少,不论顾荣如何排兵布阵还是被朔与军队发现他们兵数问题,于是弃霖军而攻寒光军,上山难下山却快,打了寒光军个措手不及。顾荣那时被逼无奈只能迎战,可将将过千的寒光军无论如何敌不过一万朔与大汉。
他以为霖军下山定会反过来营救他们,却在时光飞逝,寒光军只剩数百后放弃希望,那时顾荣已全身是伤。
还好敬山地势崎岖,顾荣情急之下取偏道冲开重围,保住最后一百名寒光军,其中包括顾荣。可待他等到救援时,却已伤重难返。
顾鹰听此也忆起当年惨状,低着头看着膝下蒲团,鼻腔酸涩:“知道,是荣三哥背着我冲出重围,我的性命才得以保全。”
顾安拿着一方锦帕浸了水,将牌位一一擦拭:“所以你好好呆在上京,看顾家中,还有,帮我看着点阮姑娘,尽快帮她离开上京,她从不随意求人,若她有求你便应着。三哥的仇...我会一起报。”
顾鹰除了最后一句,将其余话复述出来,阮久久听完沉默一瞬,皮笑肉不笑道:“他倒是了解我。”
随即掏出荷包,交到顾鹰手中:“不白让你帮忙,这给你。”
顾鹰心里还有些烦躁,但手心陡然一沉时却也愣住,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明白阮姑娘的确不想亏歉世子爷。但也让他知道,她真的对世子爷别无所求。
加上那日街上挺身而出救人一幕。
顾鹰略过她一眼,才清楚看见阮久久的长相,从前以为她空有美貌,不过是与世子在寂寥小城的一方慰藉,如今看来,似乎不仅仅是这样,她好像和那些顾家风光时附庸而上、败落时如惊弓之鸟的贵女实实在在不同。
思考一瞬,顾鹰还是收下了,他抬首对阮久久道:“既予我钱财,那阮姑娘从今以后有要事大可吩咐。世子爷归来之时,便是你我银货两讫之日。”
说完便拎小鸡仔一样将阮久久送至她掠下驴车之处。
尔后也不告辞便消失不见。
一阵风过去,阮久久才发觉自己已至京郊与城内的交界处。她深深看了一眼顾鹰离去背影,两番衡量之下,终于是理智胜过心中不想牵连半分的感情。
她如今还在与许舒达的盘桓之中,婚约一日不解,便一日不安全。有顾鹰在,她的确多一分胜算。
想及此,她驱散心中阴霾,也筹谋着,明日邀胡光出来策反他。
蕊依殿。
莫妃盯着一把金制剪刀出神,下首葶娘匍匐在地,将近日搜查悉数上报。
“...奴婢一路追出城外三百里地,却仍旧没有发现踪迹。”
莫新慈淡淡说了声:“无碍”。
随即头微微下撇,一头黑发如瀑布一般倾倒下来,她双眼勾魂、媚眼如丝道:“葶娘,你说这把剪刀若剪龙根,是不是又要金贵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