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闭了,耳朵却清楚听见。这一哼,许舒达听出了这些下等人对他的嘲笑。心中怒火翻腾,却也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
马车上朝的颠簸中,他一遍又一遍念着阮久久,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碾碎。
他可真是娶了个好夫人呐!
第67章
四月初三清晨。
顾安就在离许府一条街的小巷里躲着, 瞧那一拥而散的人群和愈来愈远的马车,想到很快便能见到阮久久有些激动,但等那马车走远, 他却停留在原地似一石像。
顾鹤站在他身后,疑惑道:“世子, 怎还不动身?”
“你说, 她会想见我吗?”他一想到昨日那句冷冰冰的‘顾世子安好’便觉冷的厉害,他不想深想,可一闭上眼, 脑中又全是她清冷自持仿佛与他无半点干系的模样。
顾鹤也不知该答些什么, 只能拐弯抹角的遂世子心意道:“您两日后便要走, 恐怕也再难有见面的机会,无论阮姑娘愿不愿意, 世子总该与她讲一讲身边出了叛徒之事。”
顾安这才大着胆子, 往前迈了一步。
而后,三步并作两步, 悄声无息的消失在许府生满硕硕黄叶的墙头。
顾鹤抱紧了自己的剑,往四下看去,无人注意此刻异样。便寻了一处隐蔽之地盯起梢来。
盯梢无聊之时也会想到。
阮姑娘心软半分,世子与她重修于好, 会不会自甘堕落主动去当小...小三?想及此, 难免拧眉息叹一声,哎, 堂堂世子, 竟沦落至此。
厢房处。
小石子一声接一声的落到窗棂上,轻巧的不仔细听就以为是哪个下人碾着路上杂物。
闷闷的“叮---叮-叮-”一长两短。
阮久久拿起妆奁盒的手忽的一顿,她的腰还弯着, 盯着眼前的窗棂好一会儿。
瞧得红药奇怪的紧:“小姐?是妆奁盒有什么问题吗?”
阮久久眸色暗了暗,轻轻摇头,将妆奁盒中珠宝首饰全都包进不起眼的粗布里,又拿出准备好的黑色布鞋,粗布包塞进鞋里,两鞋口相对收进单独一个小包袱。而后将这包袱递给红药。
红药是眼睁睁看着这一过程的,见包袱递到自己跟前,不敢相信道:“小姐,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拿着?”
“拿着吧,放你身上不显眼。”阮久久微微一笑,决定不理睬那烦人的石子声。
哪怕她知道一长两短是幼时顽童相见的暗号,寓意非出门不可。
红药捏着包袱一角,忽的眼眶湿润,不经意处偷偷抹抹眼角,小声道:“奴婢定会好好保管。”小姐愿在芍药之事后还如此信任自己,她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回报。
阮久久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啊你,如今外头愈发的乱了,回家路上免不了一番磋磨,若遇危险,钱财大可丢了,保命要紧,知道么?”
她说着,又从袖中拿出另一张已有些老旧的契书,纸上泛着旧黄,被岁月蹉跎的经年折痕已抚平不掉。阮久久定了定神,还是将它递给了红药:“还有这个,芍药此番作为我昨夜想了又想,终觉这身契终究决定不了一个人的归心。况且连芍药的身契我都予你处置,我也想过,你定是想把它归还给她,她做了坏事,你忠心随我,那对你便更不能厚此薄彼。尔后,你自己的命运便由自己决定。哪日想要离开,提前告知我一声即可,定会放你走的。”
面前人温婉笑意中红药知晓此话当真,却也还是怔住,连接过自己身契都忘了。
从她被人牙子卖到阮家之时,她便没想过能决定自己的前路,后来长大了,反而还庆幸阮家主子都是好心肠,没有什么折磨人的招式。小姐待她也好,她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只是不知,有一日竟能得小姐如此相待。
她无言以表,不是不想感谢,是不知如何感谢。双目怔愣半响,她放下手中贵重的包袱,“砰砰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拜头至地,是她能想到最诚挚的谢意,那是人牙婆子初领她至阮府时要她些阮府阖家给她一条生路时教的。
而今日,小姐又赐给她一帆篷船,让她日后,多了一个选择。
顾安等的有些焦急,他总觉是自己扔石子的声音的太小,以至于隐约能见熟悉人声的屋内并无回应。
于是便扔的愈发勤奋了些。头低找石子,头抬扔窗棂。
反复循坏数十遍。
半柱香过去,擦干眼泪的红药便被派向外头传令:“午间夫人要小憩一会儿,总觉外头吵得厉害。各位姐姐妹妹就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陪着,待夫人醒了在寻你们过来。”
下头的人巴不得多歇息一会儿,自然是应了,有的有些许疑虑,一并也被好姐妹拉走。
顾安听此话心里咯噔一声,晓得久久是嫌自己吵了。便停歇了手上动作。
待人都走尽,芍药将院门一关,阮久久才走出来看着空落落的院子淡淡道:“出来吧。”
玄朗白衣,腰系祥云墨带,衬的男人身姿欣长,再往上,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头戴式样简单青玉发冠,再见,阮久久才发现世子果真是世子,周遭气度早已和从前万般不一样,让他陌生。
只是小心翼翼的神色,却与这身份大相径庭。
“敢问世子何事?”阮久久轻嗤一声,单刀直入不想多言。
像似不愿戳破梦境,顾安从葱郁枝叶中突兀现身,不敢向前半步,只是目光无处安放时,才从一棵矮矮的木植上找到依托。
他侧头望着桃枝却不敢看眼前人:“记得从前别枝院中也有一棵桃树,是伯父在你三岁那年种下。”
“世子何事?”阮久久抬眸又重复一遍。
顾安眨了眨眼,被这称呼和语气叫的心中低落几分。
“无...”
“世子无事便请离开吧。”阮久久转身便就要回屋,转身时闭了闭眼。
如今好像见到顾安,在没有从前的怨恨,心中愈来愈平静。
也是,她也为人妇了一遭了。
顾安愣住,自己还未说清楚那婢女之事呢,便着急上前拉住那即将飘离的宝蓝色衣袖。
抓住了,他呼出一口气,突感眼下似乎离得太近。
从宝蓝色衣袖延伸而上,一双杏眸扫了眼自己衣裳上根结分明的五只,又看了眼自己的衣袖,轻轻一扯,又站远几步。
柔软的触感瞬间消逝,可指腹却依旧忍不住多捏半响,顾安再不知好歹,也知道眼前人的疏远,心便悄悄的又低沉了些。
他抿嘴。肉眼可见颓废下去:“有事的,有急事。只是这儿不方便说,可否进屋说?”说完最后一句,又生出几分可怜的期许。
阮久久抬眉打量了顾安一眼,想到他如今身份,许是真掌握了什么了不得关乎自己的消息,终于还是放他进屋。
“何事,说吧。”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阮久久坐到了椅子上。
看到屋中并无芍药身影,顾安才坦言:“昨日宴席上我便觉衣物相撞这事奇怪,宴席散后我便派了手下盯着...盯着许府。竟偶然间瞧见你身边的芍药鬼祟离开。后在永阳街现身,和一男子交谈说要离开此地。我只是...想提醒你多加注意她。”
原是此事,阮久久松一口气,点了点头:“早已知晓此事,我自会处置她的。这等小事也不必劳烦世子亲来,若再有消息,只需遣手下告知一声便可,不必亲自前来。”后头几个字阮久久咬的极重。
顾安一惊,没想到阮久久知晓,但随即便又被那话中疏离扰的心绪不宁,但还是因着自己明日就要走,于是将那想问又介于身份不敢问的话也蹦出口:“那许——许太尉昨日故意引你我相见你可知晓?”
阮久久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她怕自己不说,这人便要做出些什么坏她计划之事。
顾安想不明白。既然知道,她为何还要留在这府里,忽的,他瞟见桌上凌乱物什,一干包袱。他才后知后觉明白些什么,于是狠下心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许舒达肯放你走么?若不允,我帮你。”
“如今世子自个儿都是自身难保的人了,便不要再管闲事。再者,你如此与旧人交谈,家中那位自幼定亲的貌美妻子不伤心?”
顾安几近要忘记这件事,可突然提起,还是不知该怎么说。
两日后便要出征,虽说自己发誓要将那狗皇帝赶下位,但他不敢此刻与阮久久说这打算,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说这个。自然也就也无法解释三年前那场为了离别而演的戏。他想,要不要此刻便与她解释清楚,她与许贼已闹翻,必然再忍不了这桩婚事,自己...自己还有机会。
顾安呼吸重起来,低下头寻了一桩最可言说的事情:“我与祈家,要退亲了。”
阮久久前段日子还匆匆一瞥过祁钰,那时尚未听闻顾家与祈家要退亲的传闻,而今从顾安嘴里听到,自然是惊讶的。
联想顾家如今境况,她哑然失笑:“我瞧你们自幼定亲,也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