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缠身_白局看客【完结+番外】(77)

  主院内,被折磨一夜的许舒达神情呆滞、脸色难看,像被抽干血液的干尸般倒在冰凉的石砖地上久久不动。

  他不敢闭上双眼,害怕一闭上,昨夜在铁笼里那蛇群嘶嘶吐信围绕着自己仿佛在看下一顿大餐的景象又回到眼前。

  四肢吊起,整个人被平着悬在铁笼顶上,他只能看着一只又一只五彩斑斓的蛇快速爬行,钻进自己的鞋袜中、衣裳里。

  不敢深呼吸,不敢出声,生怕那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用什么妖法命这些滑溜溜的东西咬自己一口。

  她冷冷的嘘声还在自己耳边。

  “不听话,就要被咬哦。”

  娇声声,冷戚戚。

  莫新慈并不关心许舒达究竟想如何对待他新过门的妻子。

  他错就错在,未提前征求自己同意,便敢自作主张的破坏原有的计划。

  “许太尉,我如今能尊称你一句‘太尉’,你以为是靠你考取功名得来的吗?你瞧瞧翰林院如今,全是世家子,哪有寒门留任,你能升任至今,不过是凭着我与段伯父为你多加打点。”说到此,她忽的捻起一条通体银白的细蛇,用蛇信子划过许舒达俊俏的脸蛋。

  “若无段伯父好心推荐,你如今不知在哪门子官吏底下端茶送水!”

  许舒达打了一个冷颤,便感觉自己裤管里本都要停歇不动的毒蛇再度游动起来,忙闭上了双眼。

  见此,莫新慈才立起身子,雪白的披风划过地牢,她脖颈高仰,斜斜倪了一眼快要昏死的笼中人:“你这人狼子野心,段伯父从前便提点过我,可我亦是不好招惹的,你若再不乖乖听我话,别怪我扔你进宁古塔地瞧瞧,是当太尉好,还是当庶民好。”

  她的话都轻飘无力,却足以让许舒达晕死过去。

  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晨间,身上臭烘烘的像是屎一般。

  他记了起来,昨夜被那莫新慈的人打晕后是用粪桶运进运出的,进时还好,只在上头放了层杂草以饰掩盖,可送出来时,却是实实在在装了一般的秽物,虽在桶里给他做了暗格,他在桶的下层,秽物在上层,可那里头臭的厉害,运了那么久,自己也被染成同味。

  他呕了起来,一边呕,一边脱衣服,又因臭源就是自己,又呕了起来。

  他疯一般喊着“胡光”。

  却无人回应他,自己这幅样子自然也不能让府中下人瞧见,只好自己偷着在小厨房烧水,烧好便小跑回屋倒进浴桶里,剐干衣服用皂角往身上胡乱抹。前后一趟,忙的满身大汗。

  阮久久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你昨晚是去吃屎了么?”她远推开屋门后往后退了一步,满脸不耐烦。后头阮明跟着,宝剑在手,神情肃穆给她立威。

  虽不知道这许舒达昨夜被谁掳去,但她肯定的是,他这一晚一定不好过。

  “你...你怎么进...”

  “院门屋门皆大开,不止我,一会儿仆妇们都要进来伺候你。”

  阮久久冷漠抱臂,也不顾忌许舒达小身板儿裸露在外一半,只道:“和离文书。”

  “久久”许舒达煞是低落的神情里露出几分可怜状。

  “我瞧你倒也不顾忌谁知道你吃屎了吧。”

  衣冠凌乱,发丝末端滴着水,憔悴的面容,低头处的阴影,映在浴桶里不像朝堂重臣,更似被欺侮的小倌。

  他沉默许久。

  在夜里莫妃的威胁和眼下的窘迫里做着选择。

  “噗”的,便将自己埋进浴桶中。

  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到,阮久久避开四溅的水花,再不打算与这掩耳盗铃不知所谓的竖子多盘旋,随手在院中拿起一根给葡萄缠藤的竹枝,水升水跌,将憋在水中不肯露面的许舒达硬生生打了起来。

  “你这泼妇!”许舒达破口大骂。

  他本想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莫妃阴晴不定、阮久久紧紧相逼,他不如让府中下人看个笑话,待今日上朝,陛下宣旨,便再没有这些人蹦跶的机会。

  届时,他一定将全府上下人大换水!

  捏紧拳头,他想,自己再忍一忍便好,还有一会儿,下头伺候的人就要来了。

  天光愈浓,阮久久明白这许舒达是要反悔了,于是二话不说打了个手势。

  阮明立即行动,拎小鸡一样把许舒达拎出来,又将一旁木桶里晾着的热水一股脑浇在他脑袋上,当然,为了避免小姐长针眼,下半身是裹了件衣服的,而后又将他按在书桌前。

  笔墨宣纸铺展开尽在眼前。

  许舒达蒙了,蒙了严严实实。

  他实在想不到阮久久竟敢直接逼他写。

  而后,他又听到一句让他心惊胆颤的话来。

  “你当初爬山涉水带着聘礼遥遥去往禹州,必先知晓了我家所在何处。真是那么巧在禹州码头撞见?真是——好巧呐。”

  那时许舒达一副郎朗君子模样,举止谦和,丝毫无势利者傲睨一世的模样。

  他那时道:“咦,竟是久久。”好不亲昵,好不惊讶,生生拉近数年未见的二人间的距离。

  又道:“莫不是久久不认识我了?”,“这就是在上京前教的女学生。”玩笑间好一番念旧滋味。

  之后种种“知恩图报”拜访自己的父母,又隐晦暗示如今还未娶妻,约她山寺一游亲自插上杏花簪诉说心意。

  如今一幕一幕想起,才发现这些事情太过顺畅,好像一盘棋,最开始的一步就早有筹算,只等对面落入陷阱。偏偏,她阮久久还真落入了这个陷阱中。

  许舒达想狡辩些什么,却五味杂陈不敢抬起脸来去看一旁。他害怕自己再暴露一点,便要叫阮久久猜到自己和莫妃筹谋的目的。

  那个女疯子——嘶——若真让阮久久跑了,自己说不定真就死在她手上了!

  “夫人?”端着铜盆的婢女眼中是大大的疑惑。

  又探头看了一眼里头湿漉漉脑袋的主子,道了声:“老爷?”

  见此,阮久久也不再多说,她只留下一个深有意味的眼神。许舒达也瞧出来了这眼神里的警告。

  这个女人太过危险,他不知道她如今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什么,心中终于升起一丝忌惮。

  阮久久走后,他在婢女小厮奇怪的眼神下他终于除干净身上异味并穿上朝服。

  一头乌发却还湿漉漉的,好在官帽够大,戴上玉冠,忍一忍早朝,倒也还好。

  许舒达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带着沉重的步伐踏出宅门。

  今日出门已比往日迟了许多,因此许府门前待驾的不是从前的行动缓慢的驴车,而是稍显迅捷的马车。

  要说霖朝这些年休生养息,帝王又不再好战,于是在与朔与、大金的战事中频频失利,因此丧失了北方一处养马的极佳好地——浮辽草原。因此战场少马、骑兵短缺,这马儿自然身价倍涨,在上京城里化作如黄金般珍贵的物什。

  许舒达一只脚刚踩上脚凳,从马车背面就冒出三四五六个小二打扮的年轻人。

  他心中烦躁未消,朝马夫看去。

  只见马夫讪讪一笑,嘴角两撇小胡子抖啊抖啊抖的终于将憋半响的话说出。

  “老爷,他们说是来结账的。”

  胡光、葶娘皆不在,许舒达只好自己回话:“胡说,府上何时欠了帐?快散开,别耽误了我上朝!”

  小二们相互对望,从对方脸上都看出狐疑。

  这可是太尉家中,高官俸禄优厚,难不成要吃霸王餐么!

  要说能在上京经营大店的,哪个背后没个大人物撑着,不然就上京城里随意跺一跺都要震出王公贵族的地方,惹上赖账不过没了一桌菜钱、若是抢生意,那便是求爷爷告奶奶上衙门也是无用!

  更何况这些派来要帐的小二还是上京城里大名鼎鼎的几家。五方酒肆、武德楼、碎玉阁......说出来都是人尽皆知的地方。

  其中一家小二似见惯这些唬人面目,抬眼将马夫上下打量一番,嘲讽道:“想不到堂堂太尉府中竟也会学那些痞子般赖账?”随后又将手中一张桑皮纸册递出,上头明晃晃的写着昨日何时何刻送了什么菜到哪家哪个宅子。

  他这话是对着马夫说的,却也是对着许舒达说的。

  只不过稍稍顾及他的面子,只是指桑骂槐罢了。

  饶是许舒达没怎么品昨日的宴席,也晓得这菜是八九不离十的对上了。

  面色铁青,一只脚在凳上不知该上还是该下。

  终于,他将手中账册还到小二手中,双眼一闭,对一旁伺候的婢女道:“待胡管事回来了,领他们去结帐。”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心中亦在滴血。

  且滴的比年前迎娶阮久久耗费那么多聘礼时还厉害。

  因为那时他起码知道这些东西总归还是要带回许府,放入库房,日后寻个由头他还能弄回来,这这些银子却是实实在在的花出去不见回的。

  临了,小二对着马夫冷哼一声。才稍稍退让了些让许舒达的车马能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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