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顾安愈行愈远, 顾鹰脸上的不情愿却依旧不消散。
但想起自从上回他与顾鹤泄露了世子身份后,就不得不回到上京待命。他还是没有去忤逆世子的命令,他知道, 这个人是说一不二的,况且这次的命令, 还是关乎于那个女子。
他抱剑摇了摇头:“真是想不通, 世子为何总是纠缠于一个人,明明身份高贵,却总是这样像个贼一般偷偷摸摸不敢直言。这阮小姐也是, 明明上回自己将世子身份泄露给她那样好的机会, 既能嫁顾府, 该是泼天的福气,可那阮小姐不仅不高兴, 却还生起气来, 这下好,日后世子若再想娶她, 必得先将许贼和她分开了。”
无可奈何想了这一遭,顾鹰还是乖乖寻了处隐僻的屋梁处歇息起来,想到夜里又不能睡到温暖的被窝,只道自己以后再也不要自作聪明了。
正午灼热的阳光依旧没有散去, 硕大木轮在石板缝里起起落落摔打出“噔噔”的响声。
一炷香过去, 骏马的缰绳被拉起,红色的鬃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痕迹, 马车停在勇毅侯府门前, 可车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
马夫又甩了甩鞭子,却还是没听见任何声音,只好转头对着那寂静的门帘里说:“世子, 到家中了。”
此刻,顾安才停止摆弄手中一枚玉佩——正是阮久久及笄那年,他亲自送去的。
靛蓝的衣袖从莹润的光泽上划过,他平静说了一声:“到底是我年少不知后果,又太过无能,才叫她陷入这般风波。只希望,她日后能原谅我。”他一拳紧紧收住,手心里,那枚几近要被捏碎,好像这样,才觉得今日的阳光是真实的。
后知后觉的,他回了马夫一声:“晓得了。”便拂去眼角不知何时流出的一滴水,纵身利落的下了马车。
祁玉早已在候府内等的焦急,几年光景,她看起来憔悴许多,且身上的服饰也不如从前那样张扬,一身墨绿看起来沉着安稳。终于瞧见了顾安,她迎上前去看着他:“如何?见到她了吗?如今过的怎么样?”
顾安见到祁玉这般,忽然笑了:“你这么多问题,我该从哪个回你?”
祁玉两只手不晓得如何摆放,只是定了定神道:“那就...第三个吧。这恐怕是你们最后一次见了,待后日送行宴一过,你便要启程离京了。”
又后悔的锤着自己的心口:“早知我就不陪你演那出戏了,如今倒好,她嫁了旁人,恐怕今日还记恨着我呢。”
顾安呼吸忽然沉重起来,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朝堂不稳,皇帝又听从奸佞之臣谗言,他之所以逼父亲出征,便是为了逼出自己。不日他便要启程,京中的事他远水亦解不了近火。
于是默了几瞬,他快言快语道:“如今,与平常宅院里一般。”又苦笑一声,“她不会记恨你的,今日一见,她倒是一副连我也不记恨的的模样了。”
初时一听,祁玉松了一口气,可听到最后一句“连我也不记恨时”,祁玉忽然想到自己游历山川至一偏僻庙宇,那位守寺的和尚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是。”那时,自己向他诉说着家族忧愁,光头和尚则笑一笑,合上手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那时她不懂这句话,可今日,却从顾安的话中感悟出这话的意思。无爱时自然也不会生了其他的感情,自己蒙家族荫庇自由自在长大,顾安爱久久姑娘却为家世牵绊,他们之所以烦恼如此之多,之所以被牵绊住,全是因为重视人与事,若是不再重视不再关心,便没有了那些忧心愁怨。
可如今,久久姑娘已不再记恨顾小子,难道,她已对他不存任何感情了么?
祁玉甫一抬守,只见顾安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要生出什么不好的事。
昏暗的屋室之内,苦涩的药渣味弥漫,呛得人难受。顾令之正合眼躺在床榻上休憩。
“爹,今日药可按时喝了?”顾安难得柔和说话,他晓得病痛折磨,爹必定是睡不着,于是抬手将窗棂撑起来换换空气。
顾令之撑着双臂起身,暗光在他刚毅的一张脸上浮动,更凸显了那脸颊的凹陷:“来,扶我起来活动活动,这几日在床上躺久了,身子骨都要僵了。”
很久之前他便患上了“卸甲风”,腰背疼的厉害。顾安怕他身子受不住风吹,便拿了件袍子披上,将人扶着一步一步向外间走去。
“今日去了许家?”顾令之笑着问道。
“是,只是想去看看人。”顾安也直言不讳。
顾令之自然晓得是谁:“那个小姑娘,从前就很机灵可爱,如今在许府里应当过得很好吧。”他忆起从前初去三桥城时,小顾安顽劣不堪,却生生受了那么个小姑娘的打,真真是好笑。难得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忽然,顾安停住了脚步,双目颤着看向父亲:“不好,爹,她过的不好。”他眼里弥漫着血丝,那是准备见她前思虑已久辗转反侧的结果,而后见到了她,心中却仍旧不能放下。
顾令之愣住,他想不出为何会过的不好。
“上京如此多的贵女钦慕于他,可那许舒达却长途跋涉去往三桥专程求娶那小姑娘,怎会过的不好,况且朝中同僚都说他爱妻如命,怕是你看错了吧。”
“爹,我没看错,她当真过的不好,那许舒达,不过衣冠禽兽!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顾安一时气恼,几乎要将话说透,可又突然寂了声。
日头下去许多,阳光也不再刺眼,可他却见到了父亲脸上的老泪悠忽落到泥土里消失不见,留下一抹印痕。
“爹,我不怪你。”他轻轻的说道,“我相信哥哥们也从未怪过你,他们为守卫家国,抵御外敌而骄傲,更为有您这样一个勇武战神的父亲而自豪。”
“他们走的路是自己选的,而非作为顾家血脉,不得不走。”
顾令之没有回应儿子这些抚慰的话,而是松开搭附在儿子臂膀上的手,自己站直了背,看向面前这个已经长大许多的少年:“平安,作为父亲,我希望你能一世无忧远离朝堂,可作为君臣,有些事却没有办法如愿。”
“我晓得你为你的三个哥哥伤心,但他们泉下有知,晓得你有这番骨气,选择保卫国家,定也欣慰。只是希望你不要如我一般染上这“卸甲风”,都说是将士杀戮太多才至此受得上天的折磨,可我原本,只盼你平平安安,永不踏入那吃人骨头的沙场。”眯着眼睛,似乎是觉着今日这骄阳太过刺眼,顾令之努力让自己的脊梁挺起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自己走向房内,好像这样,他如今的虚弱便看不出来。
顾安愣了愣,盯着那个愈发苍凉的身影,铿锵道:“这一次,我只为百姓,不为君王!”
“我也不会让帝王再作那背后的刀,待我顾家儿郎战场厮杀,他却高坐皇庭,玩弄人心,害得我的哥哥们,害得我的父亲,害得我的母亲!这一辈子都无法团圆。”
顾安捏紧拳头,抱起青筋,他知道,自己这话字字诛心,可他依旧要说。
日头西斜,顾令之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站在树的阴影下,压低声音道:“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父亲,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乍的将此话说出来,顾安忽然松快许多,他面上带着一丝轻松。
顾令之气的直哆嗦,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来人!来人!备家法!”
“爹,这勇毅侯府还剩多少人呢?远叔在烧饭,不如我去叫他来?”
见父亲不说话,顾安便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条通体黝黑的长鞭,双手奉上,而自己则跪到了地上:“鞭子在此,您打吧。”
“你——”顾令之一口气喘不上来,扶住门庭立柱猛咳几声,而后夺过长鞭,用了毕生之力抽打。
“这一鞭!是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狼子贼心!”
“这一鞭!是你忤逆顾家家规,自小教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吃狗肚子里了!”
“这一鞭!是为你母亲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你,却要背上一个贼母的名声!”
“这一鞭!是为寒光军百战死十年归......”
报时暮鼓响彻云霄,顾安已经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少鞭,但他依旧挺立如松。
但没过一会儿,他眼前模糊,他只看见一个身影匆匆闯进来,鞭声戛然而止,他回头,见到一个身影拦在自己身后,握住了抽鞭的父亲。
“祈玉...”他终于撑不住,一掌支在地面上。
“你不用说话!”祈玉回了看了一眼顾安,适才她已经瞧见那身靛蓝深色长袍全被血水染透,可马上,这个人就要出征。
她握住鞭子不放手,死死盯着面前的老人:“伯父,您既然要顾安与我结亲,便是寻祈家庇护,可您觉得,陛下当真会放过他留一条活路吗?而且他不日便要出征!”
顾侯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打下去,他松开鞭子,挥挥手,小声唱和起了歌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而后绕过他们,离开这间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