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往中间挂起，正午的阳光热烈起来，许舒达背手游离于同僚之间, 时不时客气几句。
胡光踏着壮实的步子走来，额头已出了豆大汗珠, 他隐晦的朝许舒达点点头。
许舒达余光瞧见, 抿嘴一笑，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同一旁紫烟华袍, 相貌堂堂一位同僚道：“这席面我家娘子准备已久, 宋大人向来被称为事务可要好好帮我品鉴一下此次宴席的佳肴, 您可是老饕。”
宋大人是当今皇后的堂弟，此刻眼睛笑成一条缝, 嘴上说着：“哪里哪里, 平日里就常听你说家中娘子贤德，与你是同乡情分, 某还艳羡不已呢，这席面哪能有不好的？”
但心中暗道许舒达这厮是在自己面前卖弄呢此次宴席名为邀请同僚庆贺自己新婚，实则是为政途作铺垫，收拢人心, 毕竟日后他许舒达要为丞相, 必定得有人拥护。
呵，不过是得了几日恩宠久就如此自骄, 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二人这阵子并不对付。
毕竟暗地里大家都猜许舒达与莫妃合谋, 而莫妃如今正得盛宠，那皇帝也是男人，哪有那么多的心思放到不同的女人上, 自然是厚此薄彼，懈怠了皇后那头。于是后宫中的暗流涌动便延伸到了朝堂上，以至于两拨人平日里寡言少语，不在朝堂上呛几句就是好的，更别提今日这样相邀宴会好言相对。
宋廉已在谏院坐了四年冷板凳。除却谏议大夫本就讨皇帝嫌弃，还因为他的堂姐如今已经没有从前那般能力来维护母族，这其中，少不得莫妃的撺掇，如此一想，宋大人冷笑了一声，离许舒达远去几步。却也是要看看，他那贤德的乡下夫人能摆出什么好菜来！
午时三刻，菜肴还未上，已经有了些闲言碎语。许舒达看在眼里，心中不自觉荡漾出丝丝欣喜。他想，今日这计，是成了。可又摇了摇头，望向远处一尊略带冷气的身影，那是被军营风霜雪雨捶打过的粗粝下颚，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一双带着刀光剑影的眸子扫了过来。
“顾小世子，好久不见。”许舒达拂了拂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徐徐然迈着步子向他走去，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远去京城少年郎，他抬起下颚，脸上露出淡淡的狡黠。
顾安背手而立，正与永安伯府的三兄弟聚在一起闲聊，一听此话他便转头用锐利的眼光盯住：“何时见过？”
“勇毅侯府顾世子谁不知晓，你家满门忠烈，在下亦崇拜许久。”说完，许舒达还恭恭敬敬的行了稽首礼。
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或许是真的，可从许舒达嘴里出来，确实莫大的讽刺。
毕竟谁不知道他如今是皇帝的智囊？
他顾家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境况、他父亲年逾六十还被逼出征，难道不是许舒达出的主意么？
自己代父出征，不过是他们算计的最后一环而已。不过是他们迫于天下悠悠众口，迫于朝堂上仅剩清正严明的官吏，不敢将爪牙直伸自己面前，而是用父亲性命，逼迫他将自己远离朝堂争斗的最后一个孩子拿出来。
那帝王高坐金椅，不过也是一个卑劣之人。
顾安回看许舒达一眼，沉默一瞬，拳头攥紧又松，攥紧又松，却还是没有骂回去。他不是三桥城那个只用顾着自己的小孩子了。
而且，他此番来的目的除开探探皇帝口风，还想看一看，她过得好不好。
忽然，他眼神顿住了，好像仕女图中的窈窕淑女走入现实一般，他日夜担忧的人，款款的出现在了不远处。可下一瞬，他便发现自己今日的着装，竟与久久相似极了！同是银白，同是山茶花，除了腰带，袖边纹样不同，一切一切，都那么相似...若是再走近些，若是到了这里同许舒达，同自己站在一起，那...后果不堪设想。
明明是夏日，他却觉得坠入冰水之中，他抬眼看向许舒达，只见他带着深意的眼睛注视在自己身上，不是自己的夫人同他衣衫相似的惊异，而是那种...掌控全局的欣喜。
宴会中的其他人，视线也被吸引到了阮久久处，她身后，望不到尽头的婢女们逐渐走了出来，菜肴未见，已是香味扑鼻...
这一刻，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让大家久等了，今日因着人多了些，便慢了几步，大家不妨上桌吃酒？这可是五方肆的好酒，今日便让大家一醉方休！”阮久久一抬手，袖边的茶花拢了起来，婢女便鱼贯而入，美人，佳肴，成了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幕。
不时，已是推杯换盏，只留许舒达一人瞠目结舌站在原地，再往后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顾安换上一间靛蓝深色长袍，衬得他恣意昂扬的年轻样貌沉寂下来，压住了他眸中的锋芒，许是已经肚子饿的咕咕叫，大多数人并未将视线放在此处。只有少数几个，以为自己晃了眼，可没一会儿，便被好友拉去喝那上好的剑雨酒了。
浓密的树荫后，永安伯府的三公子抱着自己神情悲伤，他身上，俨然只剩下一件雪白中衣，而他的两位哥哥，正如护花使者般守护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他委屈的念叨道。
“你年纪还小，丢一丢脸没关系。”二公子说道。
三公子看了看自己壮硕的与两位大哥一般无二的身体，倍感无奈，他是年纪小，又不是身体小，万一被其他家的适龄姑娘瞧见，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儿了。
“你兄长我都还没成婚呢，你就别想了。”二公子自得其乐的点醒弟弟。
可瞧着不远处的顾安神色自然的模样，二公子有些怅然。适才不晓得多着急，扒拉着自己就要换衣裳，恨不得哪里有瓶墨水就污到自己身上一样。他堂堂一个侯门世子，何至于为一个已嫁作他人妇的女人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这太尉家中，倒真像个豺狼虎豹聚集之地，此番作为他们知情者确信顾世子与这娘子无私情，可落到旁人眼中呢？
真不晓得是闺帏斗争还是旁人暗害。
没一会儿，他们的小厮就取来一件袍子，这才解决了燃眉之急。
顾安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那张从前喜笑颜开的脸走的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蹦跳着到自己跟前，又看着她故作熟练的人寒暄，款款大方的接应着旁人的问话，而后快到了自己跟前。
“顾世子安好。”阮久久福身，淡淡说道。却在说完后越过了他，朝后头的其他朝臣走去。她身旁跟着另一个男人，他的丈夫许太尉。
他在想，她知道刚才的境况吗？
他又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她？
她是会相信自己，还是信丈夫呢？
顾安激动的心又冷寂下来，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他想，这样会不会遭她厌。她已是太尉之妻，而自己，名义上也是祁钰的未婚丈夫。
只是低着头，默默走到了本来的席位上，与永安伯府的三位公子喝起酒来。
一杯接一杯，顾安将桌上那坛剑雨酒几乎一饮而尽。
一旁的大公子瞧见他这样，连忙将酒杯夺下，严厉呵斥道：“这剑雨酒可是五方肆的烈酒，你如此饮可还想醒着回家么？”
顾安眼眶渐渐红了，趴在桌面上，竟渐渐生了泪意，没一会儿，眼泪就将袖子洇湿一片，他咳了几声，解释到：“酒太烈，熏了眼，无妨。”
二公子饭菜还没吃几口，怕旁人瞧出顾安异状，赶忙向桌上几位解释：“顾兄马上要启程去往边疆了，平日里就爱喝这剑雨酒，恐怕是离乡甚远有些许不舍。”
好在顾安只是趴着，只有永安伯府三人偷偷窥得他眼角的湿润，递了帕子过去。而后顾安又装作睡了一会儿，起身后又是一副正气禀然的模样。
张守廉本准备挑些刺来好与皇后堂姐吐吐苦水，可今日这菜，确实色香味俱全，怕是请了武德楼的厨子，才有这般风味，酒也是好酒，就是太辣，他不爱喝。那许夫人，也的的确确是个乡野来的，怕是学也没学这京城官眷的礼仪之道，举止之间一副武夫模样，也只有这美丽能让人称道几番，但这事皇帝也知晓，因此也无可指摘。只是免不了在心里痛骂这许舒达，仗着自己得陛下青眼，如此骄奢淫逸，铺张浪费！今日请个宴席便花销如此之大，这平日里，怕是少不得捞了油水。
而许舒达在一桌一桌恭贺后，真笑也变成了假笑，他想不到阮久久应变能力如此之强，不过可惜，这只是他的第一计。
一阵喧闹后，宴席散了，众人纷纷离去，顾安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许府，况且他也无法进到内宅去寻久久，便只好驾着马车离开。
只是临走前，交代了顾鹰守在附近，只要瞧见阮久久亦或是她身边婢女出门，便通报给自己。
嘈杂声终于消失，阮久久地着头玩弄指甲，微微瞥了瞥站在不远处送完最后一位客人的许舒达，她似是笑的，可眼中又没有笑意，她朝远处唤去：“老爷，今日休沐定是不忙，不如去花园走走？”
第6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