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小跑着就离开,芍药晓得自己刚替人办事,眼下自然不敢违命,便快快去请那避着闲几日都不曾露面的兄弟俩。
若厨房真未准备,眼下这午饭便是第一件难事。
自古这府中席面都是女眷之事,男子鲜少插手内院,自然,今日这般宴席就该自己来布置了。
阮久久看了一眼背手走在身旁的阴险小人,明媚的笑容挂在脸上,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和煦。
似乎有所感应一般,许舒达回头瞧了瞧他那“温顺”的夫人,道:“今日夫人可要好好招待我这众位好友。”随即便抿嘴一笑淡然往宾客中走去,觥筹交错间仿佛变了另外一个人,连阮久久都不晓得这人到底是如何的面目。
明知是坑,却不得不跳。阮久久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被架在架子上烤一样,烈火焚身,却只能忍耐,鬼知道此刻她多想用剑在许舒达身上捅他个十七八的窟窿!还要狠狠的让他七窍流血不止!
但现下她只能冷静思考。
男女分席,她肯定是要去招待女宾的,可男宾那边,她也不能放松警惕,眼下她也没有那么多可用之人。只能紧着重要的先去做了。她佯装的热情的样子,先去同许舒达迎客,来来往往皆不甚熟悉,她竭力去记住每一位来宾脸上的表情。却当真,看到了几分讥笑。
许舒达一身蜀州春罗檀色锦,是近日皇帝新赏赐的,不出两日,许舒达便叫裁缝给做成了衣裳,只是这来人,见此却也丝毫不客气。
来人是一老者,身旁携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他此刻抚着长须,眯着眼睛,招呼也不打,便道:“你小子啊,但是可千万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呐。”他的语气丝毫不客气,眼中也透着三分讥笑,七分傲然。
许舒达略尴尬的陪着笑:“段伯哪里话,容之我向来是知足的。”
哼了一声,老者接话:“你晓得就好。”说完此句,又瞧了瞧许舒达身边的阮久久,“娶了如此一位美娇娘,想必许大人好福气呐!”这话中有话。听的阮久久低头掩笑。
也是如此才明白,恐怕这前夜一闹,不止在许府里传开,还传到了旁的达官贵人的耳朵里了。
她此刻也学着许舒达那副温润模样,轻声道:“谢段大人夸赞,是妾身有福,能嫁得这样一位,好,夫,君呢。”说着,便自然挽上了老者身旁正妻的手臂,自然而然的便往里走去,“夫人想必不常来这府中,我亲来为您引路。”她掩嘴笑道,不仅脱了身,还在沿路闲聊中晓得这位段大人的身份。
原是兵部侍郎,难怪好大的官威,只是不明白,如今许舒达明明位列其上,却怎的好似下属一般在这段侍郎跟前收敛了气焰。她此刻自不好直接问,而且也感受到了这位侍郎妻子对自己的些许隐瞒,于是一路行,一路走,边说着些妇人的体己话,她们也到了一群官眷中去。
她自然也瞧见了些奇怪的眼神在自己来时瞧了过来,但又很快收回去,于是也不知道是看向自己,还是看向她身边这位段夫人。
阮久久不善应酬,与几位热情的夫人打了招呼后只是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听着抱团的官眷们闲聊,她耳力向来好,于是站在一团女眷中间时,也能听到另一边人的闲聊,于是竟也将如今京城中的境况听了个七七八八,什么哪家势大,自然是有如今的许舒达,什么宫里哪位娘娘正得盛宠,就是上次见到的那位莫妃,听闻还晋了位份。只是每每提到段家,每每看向那位段夫人时,竟总是瞬间便鸦雀无声。
她便晓得,自己定要搞清楚这许舒达和段家的关系了。
很快,红药便到了目的地,厨房空空荡荡,几位厨娘与女婆子闲散的靠在干草垛上闲聊,半分要招待宴席的样子都没有。
她叉腰便上前呵斥:“你们这群懒散东西,今日老爷宴客,你们却在此偷懒,误了饭食,你们是要挨板子么!”
厨娘尖锐的提问:“这府中上下都晓得老爷要办事,我这儿也奇怪着呢,怎么夫人没叫我们去采买。原是根本不晓得还有这番事务要准备?”说完,还冲着身旁几个年纪大的婆子挤眉弄眼,霎时这一群人便花枝乱颤的乱笑,眼中还透露的鄙夷,那其中明明晃晃的是对他们这群远京之地来人瞧不起的模样。
红药捏紧拳头,看出他们眼中对自己甚至于小姐的鄙夷,晓得怕是大事不妙了。如今,这府中上下恐怕都想瞧瞧这刚来府中不久的主母究竟打算怎么解决这难题,而且这难题,还是老爷亲自抛出的。
但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只会说太尉府的主母不擅内务、管家不严无法担当大事。如此这般,就算在阮久久身上开了个口子,后边无论多少污名便会如水一样泼洒过来。
这事儿他们知道的晚眼下管不了,可厨房没备菜竟也不听使唤可是大事,于是她便赶紧的去告知。
阮久久与女宾盘旋,一会儿闲聊家常,一会儿又感受着太尉主母的身份所带来的好处,那些夫人好歹没有难为自己,且不少官职较低的,反而要去借自己去巴结那位许大人。围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但今日她若处理不好这桩事,自己恐怕会掉进许舒达的陷阱里。
她并不想享受此刻的推崇,只想知道厨房那头如何。因为她晓得再过一个时辰,这群还不晓得府上境况如何的夫人们见午食不上,怕是要暗自猜想,对自己吐口水喷沫子了。
她也晓得,许舒达这回不但请了亲近好友,连同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下属官员都一同迎到府上来,怕是做足了要看自己笑话的准备。因此她更不能遂了他的心愿!
很快,红药便赶过来。芍药也在视线可及之处对着她招招手。
阮久久几句话摆脱了周边妇人的阿谀奉承,出了女宾门,在外听红药解释厨房状况,便晓得再不能靠府中的那群婆子了,她让红药叫了自己院子里的,将府中现有的一干点心果脯先端到前厅先缓解一下。
又让芍药领着自己去见阮明阮信。
因着避嫌,这些日子他们并未接触太多,阮信带着弟弟在上京城逛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感不起兴趣,眼下见了阮久久,一双眼才又亮了起来。就好似被豢养的小狗,在长久无用的吃喝拉撒后,终于能帮主人抵挡恶敌,才觉得自己有用。
阮信双手抱拳,低声道:“夫人有何吩咐。”虽然“夫人”二字说出来总是令人心痛,可他未发觉府中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只能用这个称呼慢慢削薄心中的那点从未说出口的暗恋,直到有一天,它完全变作亲情。
阮久久并未发觉他的异样,也顾不得称呼便道:“你同阮明快快驾马出去,找武德楼亦或其他好馆子订饭菜送至府上,无论多大代价。”她大概估算了下桌数,又加上以防万一的两桌道,“一桌十八菜,共八桌。切记从小门进出,勿要惊扰了其他人,”又掏出几两银子,“若遇着下头的阻拦,你便使一些,”定了定眼神,她看着阮信又嘱咐道,“若是真有不长眼的,只管打。”
听了这些,阮信想到今日府中状况,明白了眼前发生何事,接过银子的手也蹦出了几根散发怒意的青筋。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小姐竟在这里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阮明在一旁依旧不知所以,却也感受到大哥身边气场的变化。但也歪着脑袋提出他们此行最难的事:“那我们该如何结账呢?”
阮久久嘴角轻轻撇了一下,若有若无的笑意昙花一现,让阮明揉了揉眼睛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当然是记在太尉府头上,所以,不管多贵,你们只需记得要快便是。一个时辰内,我要看见八桌菜全头全尾的出现在这里。”
随后她递给阮信一个令牌。
阮信接过象征太尉府的令牌,沉声道:“定不辱命。”说完,便带着弟弟消失在视线中。
阮久久吩咐完这些,才发现自己已全无气力,她扶住芍药的手臂,闭眼休憩两瞬,才重新收拾精神头回到女宾席间朝着厨房走去。也盼着午食赶快送到,让许舒达那张丑恶的嘴脸上有崩裂的模样。
她屋中本就没几个可用的人,现下自己遭了许舒达的不喜,更是没人愿意帮自己了。
于是碎石路上,经过一排工匠刚砍好的竹子时,阮久久弯下腰掂量着挑了一根,见一长直又韧的,便握紧了步步生风的往厨房去。水绿衫上的山茶花被风吹起,与那青竹摩挲缠绕在一起,好似天生就该这样。
身后跟着的芍药与红药觉得此刻的小姐,不像家中妇人,更似军中小将。但惊异一瞬后却皆是慌张,不晓得小姐拿上竹棍是为何,这副模样去厨房又要如何。
芍药心中几乎要炸裂开来,她不晓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若是对许老爷不利,会不会收回他对自己的许诺...
第60章
到了厨房, 阮久久捏了捏手中的竹棍,看着眼前坐在阴凉处的懒散婆妇,凌厉眼神愈发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