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妃是个疯子，他知道的，可如今许舒达却仍要在疯子面前顽固的舞着刀枪。不能怪自己，怪只怪他，命不好。
直至天光消暗，葶娘才锤了锤自己僵直的双腿从小路回去，于是赶着朱红宫墙灰暗渐没于黑暗之时，她便独自前往后宫。
许府一处偏僻的仓库旁，芍药猛烈的心跳似乎要撞出她的胸腔，她害怕许舒达对她唯一的弟弟下手，却又更加希望他所承诺的那些是真的——他能为自己脱了奴藉。
谁又愿意一辈子伺候人呢？欲望一旦有了实现的机会，现实的一切便会被衡量。如果能脱了奴藉...她便是自由身，便可翱翔于世间做自己想做之事，嫁给自己想嫁之人，作大作小全凭自己意愿。可若她一辈子都只是个奴藉......便只能永永远远服侍人，与小厮成婚，生了孩子继续作仆人。永生永世便只得在这个下人的圈子里兜兜转转。
她越想，心中的那点悔意便越淡。
略丰盛的杂草与皂靴摩擦出索索声，许舒达到了，也惊醒了芍药的思绪。此刻，他用欣赏的眼神看向手中依旧端盘的芍药，挑唇笑道：“做的不错，今天只是开始，日后还需你多多帮忙。”
许舒达递给她一把金黄的钥匙，他手指圈住钥匙环，那铜匙便在空中轻轻摇晃起来。
本恭敬躬身请安的芍药悠忽间看见一把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的铜匙，她愣住了，不晓得这是作甚。
胡光见芍药呆傻模样上前一步说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收下？这是老爷一番心意，如今你弟弟也在宅中，这宅子如今也挂在他名下。”他知道，这东西，怕是这么一个小姑娘一辈子也赚不来的。
芍药眼含热泪，立即将手中托盘放到长了青黄不接杂草的地上，接着用微微颤着双手作捧状合在一起，于是那铜匙直中她手心，刺痛激的她手心弯曲，好似做梦一般。
她真的...就这样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院子了？还是在上京城！双眼微睁，前一秒还搅的心中难受的懊悔便挥之即去，化作此刻欣喜。
“永阳街，三百六十九号。”留下这么一句话，许舒达便背手离去。与此同时，连带着一起走的，似乎还有芍药的一颗心。
“谢，老爷。”对着许舒达的背影，芍药重重磕下头来，久久不能起身。
额触泥石的磨砺之痛和手心蜷起久久的异物感，才让她感觉到此刻真真实实。
她想，胡光对自己所许诺之事，在自己完成他们所愿后，也会实现的。星光渐渐爬上夜幕，也闪烁在芍药原本懵懂的眼眶中，仿佛希望之火，待天明，便可光芒万丈。
等她回屋时，已经很晚，好在今夜是红药值守，她便静悄悄的回到了偏房，稍微擦洗一下，其间还听见不远处另一个婢女的梦呓，随即她便想到许老爷那略显随意的嗓音。
“永阳街，三百六十九号。”
很快，她就有自己的屋子了。
另一头，许舒达也洗漱完毕准备休息了，他任由胡光将一件玉软花柔纯白缎面寝衣从他指尖穿过直至肩上，双眼微闭，一副享受姿态。
胡光弯着腰，略抬眼却不敢看向老爷的脸，只是盯着冒出星点草青胡茬的下颚道：“老...老爷，今儿您叫我允诺芍药事成帮她脱籍之事，恐怕不好办，那文书皆在夫人手中，亦过了官府，恐怕是...”
许舒达拿起铜盆旁的干帕子擦拭双手，睨了眼胡光：“我何时答应过她？”
这一眼，看的胡光胆战心惊，他手中整理老爷衣衫的动作微滞。
他晓得这是何意，老爷的意思是，此事说出时便是个笑话，老爷从未想过帮芍药脱籍一事，可，可那宅子不过虚名，弟弟确实是芍药家中亲弟，却也不过是老爷花银子请来演戏，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欺骗而已。哪怕芍药真的帮老爷解决了夫人，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缄默一会儿，低头傻笑道：“是，老爷说的是。”
第59章
天光大亮时, 吵闹的声音在阮久久耳边响起。
阮久久一夜未睡，她本在为昨日那样整了许舒达一番的后果作考虑，却没有想到, 许舒达的动作来的如此之快。
毕竟若许舒达真要设宴，他又是为了什么。显示他们两新婚燕尔, 幸福美满么。她有些猜不透这个男人了, 于是打算睡醒了定要打探一下许舒达几时休沐，她也好做应对。
“小姐，小姐, 不好了！”红药在外推了推阮久久, 可昨夜睡得太晚, 天光将明才深眠的阮久久十分困倦。好一会儿才在红药拿湿帕子洗脸后悠悠醒过来。
但双眼依旧朦胧，她只好强撑着两只手起身。
红药端来洗脸水, 芍药则跟在后面端着一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山茶花襦裙褙子与一根上好翡翠簪子。
她一时不解, 可芍药已经眼疾手快的将襦裙褙子一干给她穿上，红药给她梳洗打扮, 快速解释眼下情况，她才晓得今日他们为何这么早焦急不堪。
“好他个许舒达。”阮久久咬牙切齿的说道，看着身上已经穿好的衣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眼下时间紧急, 她也顾不得去埋怨, 只想着许舒达不提前与她说明今日就要再府中宴请宾客，叫她既未让厨房准备时蔬菜肴, 又未早起梳妆打扮, 急匆匆赶往前厅不晓得还来不来得及。原来昨日芍药临开听到的那话，不过是从他嘴里兜兜转转才传了出来叫自己听到，却又来不及准备的。
她如今还未与许舒达和离, 若今日被传出她当家如此糊涂，不止自己名声受损，日后传到父母耳中，免不了一番担忧。名声倒也无所谓，她经此一遭，也并不想再急匆匆的把自己嫁出去，可她保不齐这许舒达还有什么阴险的小人招数等着自己。
看着铜镜中芍药快要给自己插入发间的翡翠簪子，阮久久喊了声“停”。
这一声，叫芍药好不慌乱，她害怕极了，以为小姐是发觉这刚从胡光手中接过衣裳的端倪。
阮久久快速吩咐到：“去柜子里将那件从家中带过来的烟色对襟罗上衣和牡丹花边裙拿出来。”她觉得许舒达命人送过来的东西肯定有蹊跷，若不是芍药动作太快，她绝对不会上身，但眼下只能快些换下了，只盼还来得及。
芍药顿住，以为自己已然被发现，慌得要准备跪下认错。
下一刻，门口处忽然传来许舒达的郎朗笑声：“夫人还未洗漱好么？外头宾客已等待多时了，今日，顾家世子也在。”顾家二字仿若蜻蜓点水般略过，却在阮久久心中激起硕大浪花。
阮久久再抬首，便看见虚掩的屋门已经被许舒达推开，那个男人，此刻正抱手立在门前，双眼盯着自己。她背脊猛地绷紧，吐出一口浊气想道，只能随机应变了。这时的芍药才收回忐忑的心神，只有一旁刚泼完洗脸水的红药注意到此刻她神色慌张，于是心中存了几分疑虑。
“我这就来。”她拢了拢衣裳，将那根翡翠簪子放入首饰盒中，快速拿起一串简单明了又不失大气的珍珠璎珞头饰令芍药给她戴上。
颤颤巍巍的，终于还是戴好。
许舒达靠在门上，看着她将簪子取下又换了一件，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可再等她整装完毕转过身来要往外走时，那衣裳上的山茶花恰到好处的绽放，本是花姿卓越此刻在却不妖不媚，走至他身前，与他擦肩而过时，他才发现今日他令人送过来的华服触及阳光便熠熠生辉，给山茶花度上一层金边，美的恰到好处，同此刻那张不近人情却依旧引人注目的一张鹅蛋脸相映成辉。
他愣住了，看着与自己已隔两步远的阮久久，手背稍纵即逝的柔软触感却似乎还在发生，此刻，他的目光死死叮嘱眼前一晃而过的美丽，心中升起一抹可惜之情。
不过也只是停顿了一瞬，没一会儿，他就跟在阮久久身后身后，貌合神离的往前厅走去。
宾客尽至，满朋欢乐，话语交谈之间互相吹捧。今日定是休沐，才有如此多的官员携家眷前来，只是太过好笑，她一个当家主母都未曾被通知此事。
阮久久脚步飞快，想起昨日红药着急忙慌回来同自己说的那些流言蜚语，她想，并非空穴来潮，于是忽然记起，红药似乎还说，顾家世子亦要前来，锐利思考的眸间便暗了暗。
她并不觉得许舒达是个磊落的人，更何况他们还生了嫌隙。
不过几年光阴，二人皆以成婚，虽然夫妻感情不和，她却依旧是许家妇，而他，亦成别家郎。往昔岁月，似乎灰飞烟散淹没于万物之间，不可多提，不可多念，或许也只有寂寥无人独自饮酒时，才能忆起几分往日少年潇洒。
到前厅时，阮久久隔着帘子见男宾处圆桌已尽数摆好，零散空着几个位置，看着就像就等酒水一上，佳肴作陪，便能热闹一番。可眼下，连几盘果干都未上于宾客闲来食上几颗。
她见此状况，便知后厨指不定还没开火，悄声吩咐了红药去后厨查探，又令芍药去叫阮明阮信两兄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