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人呐,还是太小看自己了。
不过阮久久眼下与许舒达争吵,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是遂了娘娘的心愿。
第二卷 展青云
第55章
许舒达辩解的这一刻阮久久心中汹涌的湖水陡然平静下来, 她轻抬眼眸,望着许舒达道:“葶娘曾说过,这家中每一间厢房都配了不一样的锁, 我手中的钥匙也是仅有的。”
阮久久想,葶娘虽有些刻薄, 但这话总不至于骗她。
“哦, 那定是她记错了。”许舒达面不改色,诚恳的道,此刻他手心中析出一阵细密的汗, 却依旧冷静自持。
他缓和神色, 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解释道:“这处从前是旧宅, 久久与我如今住的两间损坏最为严重,因此于同一时修缮, 重新修缮后, 配了同样的锁,因此才叫你这般误会。”
阮久久听着他瞎编, 心已凉了大半。
若不是已然叫阮信偷偷出府验证,如今少不得一些鬼话连篇下的晕头转向。
“那不如我们去你屋中试一试?”她隐忍这被骗的怒气,手中忽然现出一把铜色钥匙,莹白手指把玩摩挲。此刻像是把玩着许舒达表面平静却内心崩裂的心脏。
她觉得自己脱离熟悉自由的家中后学会了什么。
比如, 在这样明摆着被欺骗的情况下还能冷静下来让骗子崩溃煎熬。
“君子坦荡荡, 既然久久不信,我自然愿意陪你去验证一番的。”面上一丝裂痕都无, 许舒达眼中闪过一丝被冤枉的伤心, 他负手而立,转身便引着久久向他的住所走去。
这样的表现,让阮久久对许舒达坚如磐石的怀疑都有些许松动了。
可她验证过的东西又是毫无错处的, 便跟着一步一步向前去。
鹅卵石小路上凸处通过绵软的鞋底摁进脚心,带来丝丝疼痛。泥土还带着清晨的湿气,略凝重的黏在鞋底,好似将许舒达的脚步都黏的缓慢起来。
阮久久不催促,只是盯着他脚底抬起时所粘黑泥若有所思。
愈来愈近,似乎连呼吸声静止。
“老爷,您怎么在这儿?我都找您半天了。”胡光的眼睛乍一抓住许舒达,便亮了一下,他大步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我可找您找的急死了,门外徐公公正送了信来呢。”他侧目稍稍打量了一眼跟在许舒达后面的久久,似乎琢磨出二人之间的不对劲。
于是果断开口:“不如您先去见见?不然那边等急了可不好。”
天上的光此刻正好消失一瞬,树影遮蔽,将许舒达清朗的身子罩在其中,他于半明半暗中眉心皱起,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放松,他转身,对着久久抱歉道:“实在是不巧,你且先等一等?或者你随胡光去试一试我那屋门是否为同一把钥匙,待我回来你就能晓得我所言非虚了。”他眼中余光流转,似乎轻轻点到了胡光身上。
胡光低垂着头脸,应声答“是”。
及此,阮久久便也明白了他的胜券在握。
跟着胡光走向许舒达的住处,只见胡光将门上挂着的锁轻轻一按一关,窄前后一动,一瞬后他将手中铜匙插进去,那一刻,啪嗒一声,铜锁打开。
“未曾告诉夫人此事,是奴才疏忽。只望姑娘千万不要迁怒于大人。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心中是一只记挂着您的。”
两边立柱笔挺,树木葱郁,阮久久瞧着眼前的古鼎灰雕镂大门,双手捏住门沿,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微微侧头看着青石板的台阶下,嗓音如三月春风一般平静自然:“我晓得了,待你家老爷回来了便与他说我已然证实就行。”
胡光脸上看不出喜怒,眼尾低垂,恭恭敬敬道:“夫人慢走。”
身后跟着芍药和红药,以及两个新提上来的小丫头,一行五人徐徐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正端正踱步到正厅的许舒达心底升起一抹不安,但他又觉得自己所有的安排都天衣无缝,心中那股颓下的自信便升腾起来,像西落得太阳再次东升,耀在天边,照着万物,将他那一张薄润的嘴唇轻轻挑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对着老太监:“辛苦您老跑一趟了,今日陛下找臣有何事?”
徐公公满脸褶子堆笑:“杂家既来了,自然不是令您去宫里头的说话的,只是--”他将手中拂尘夹于腋下,又从袖中拿出一封烫金印的名帖,双手捏住两角恭敬递给许舒达。
待许舒达稳妥接到手中,公公又用带着些许尖利的嗓音回到:“陛下想为顾家小将军办一场践行宴,本月初五承德殿内。”
简明的话语在许舒达耳边转了几圈,徐公公已领人浩浩荡荡离开时,许舒达依然保持跪姿,他头枕手背,有些出神模样,双眸盯住地上两只正在前后爬行蚁虫,忽的立起身子,一只靛青云头靴碾踩过去,脚尖与地面摩擦几圈,才见那小小一块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与两只死于非命的黑色寻食蚂蚁。
许舒达面无表情的循游廊走去,此刻,胡光已办完事,快步向他迎来。
两人于一被春花烂漫包围的亭中会面。
未等许舒达出声,胡光便已心有灵犀的率先说话:“一切无碍,望老爷放心。”
许舒达眉眼霎时柔和下来,他点点头:“我晓得你向来是办事利落的,但也莫忘了销声匿迹。”
胡光悄悄往左右看看,又往前靠近一步,“奴才晓得,那锁已换过,奴才这一手移形换影之术您也是知道的,必不会留下什么破绽叫夫人发现。”
许舒达摇摇头,仿若这世间有太多不堪之事,他皱起眉头,轻叹一声:“这偌大许府,又有几个人我能信呢?胡光,我只信你。”他一身华服,眼睛却不盯着广阔万物,而专注于眼前这一可靠忠实的仆人的面容。
胡光傻笑一下,声音忽然响亮起来,“奴才愿为老爷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他声音震聋欲耳,壮实的大块头上顶着一个方脸,上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许舒达又吩咐了胡光几句,便自个儿回了屋。
远处阮久久手依旧捏着铜匙,她于房屋转角暗处打量那主仆二人许久,见他们散开,才缓步走出。
身后芍药红药二人见此才敢出声:“夫人,您是觉着这其中有什么不妥么?”她二人并不晓得阮信与阮明出门是为了什么,因为也不晓得在眼见胡光用久久手中这把钥匙轻松打开锁眼后还有什么问题。
其实于常人而言,那锁间差距就如枯草落在其中,并没有什么分量,可久久自小便习武,各种轻重不同的兵器在她手中大多耍的虎虎生风,细微差别所带来的力量感便有很大不同。
就如棍棒与剑,前者轻后者重,前者重量平均分布于棍棒之身,后者尖兵剑身却是不同厚薄,两兵器间所用力道方式自然也就不同。
许舒达屋子里那把锁与自己屋子的锁虽可用同一钥匙打开,却并不相同。
自己屋门前的锁暗藏机关,而许舒达屋里那把,却没有。
她忽觉许舒达并不面上那清朗公子,犹疑之心也于此刻藏于心底。
等到太阳西落之时,漫天白光散去,胡光才赶回府中,他手中拿着几叠药包。
书房门紧闭,胡光在外喊了几声许舒达才姗姗来迟给他开门。
“老爷又忙着处理政务呢。”他探头瞧瞧,却见老爷檀木方桌已批好的奏折皆放置一侧,正中间无遮挡的却是一本旧书。
许舒达接过他手中药包,掂量掂量道:“这些东西都是采买于不同药房吧,且是以休养身子的药方采买的吧。”
“自然,老爷吩咐的奴才一字不落都照做了!”他虽心中好奇这药用处,却也不多嘴。
“那就好。”他回道,眸子里暗光闪过,从药包上移到檀木方桌,又续上一句,“有两只烦人的蚁虫需要快快解决。”
胡光听这话糊涂了。蚁虫,哪里有蚁虫需要解决?他目光渐渐移到朱墨漆架上的一片书海。心中暗暗想到,难不成是书被那坏虫蛀了?过几日天气晴朗了,他可得好好晒一晒书,免得老爷又得为损了哪一本伤心痛哭了。
回到屋中,许舒达散了下头人,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碾槽,舂桶放在碾槽里,圆若盘状的舂桶便在许舒达两手捏住下前后转动起来,没一会儿,最先加进其中的药材便率先成粉状,许舒达挑出些许,又加上几样...
口中慢慢念到:“久久,你可不要怪我,若不是时间紧,我必不会用如此下作手段的...真是可惜...”
消除怀疑最好的方法便是“问心无愧”,或是叫那人站在自己身边,再没有怀疑的立场,那所有的事情她都会自融自消,周全的将所有事情将都于她自己解释通明。
“这叫,自欺欺人。”许舒达浅浅笑道。
袖中藏着磨好的粉末,褐色一团包在黄纸中,正是晚饭时刻,许舒达今日难得有空,便吩咐了厨房多做几样,他今日到夫人房中用膳。
在已布置好碗筷的八仙桌上,阮久久已坐下,今日她不似寻常梳一头妇人髻,她半边青丝披散下来,如流光般婉转动人,其余上半部分便简单插了一根白玉簪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