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缠身_白局看客【完结+番外】(62)

  段吉銮摸了两把胡须,缓缓下了马车, 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 侧过一张苍老的脸,眼皮耷拉遮住半瞳,喉间略带嘶哑的对身后说道:“你也随我一起来吧。”

  身后马夫看起来很惊讶, 因为从前老爷是从没有让自己跟着他进到此处的, 但也听话的回了一声“是。”与此同时, 挑了处嫩草多的地方,将马儿拴起来。

  浓浓暮影盖住两人身形, 逐渐模糊起来, 后头的马儿却有些焦躁不安的模样,连近在眼前的青草都不吃。

  “啪嗒”一声后, 小院大门开了之后又紧闭起来。

  一炷香过,段吉銮手中拿着一把滴血的软剑,走出宅院大门,门中却连一丝惨叫都无。

  适才马夫听见自己说道“若你还想家人过的安定便不要挣扎的”后的认命颓废之态还在眼前, 他幽幽叹了一声, 只觉这人各有命,今日本不该他来出车, 那许舒达又着急的让自己今日就送来, 不然也不会白白因那一句“万无一失”丧命。

  不远处,一声颤抖的声音传来,似是害怕的喊了声:“爹。”

  段吉銮转头看向声来处, 黑壮婶子模样女人正肩挑两桶水——正是凤岭县那个敛人钱财,拐卖妇女的嫂子。

  “香寒,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乖乖呆在这里,爹会为你寻个好去处的”

  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那胖婶子明显愣了一楞,只是今时今日,她这名字与气质已截然对不起来,乍看不过是乡野中的泼辣农妇。

  婶子江肩上水桶灌入缸中,嘴里碎碎念道:“爹,我就只想回来瞧瞧你,过段日子就走。”

  段吉銮瞧了一眼吃干饭什么也不干的徐世华正站在屋檐下,气不打一出来,他胡子气的翘起来,手中绳子还未扔掉,便指着那黑壮婶子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你个不孝女!”他手中软剑还未收,就向黑壮婶子冲去,边跑边要打她的模样。

  段香寒自然是满地的跑,肩上的水桶被扔到地上,“噗通”倒下,溅出大片水花,新春嫩草被踩的凌乱下去,只见两个身影你追我逃,你再追我再逃,终于累的坐到地上。

  段香寒隔了老远不敢凑到自己亲爹跟前,段吉銮六十岁的身子骨在刚刚处置了一人后,于此刻也疲乏下来,他瞪眼盯着那已经看不出大家闺秀模样的女儿道:“你倒是不要回家啊,当年我将你送走避难,你倒好,跟那样一个鳏夫私奔,怎的,如今过了这许多年倒是晓得回来啦?瞧你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世家小姐的样子!我领你出去都嫌丢人!”

  在乡野里的泼妇气概见到父亲后好像被压制下来,段香寒竟掉了两滴眼泪,抹了起来,“这..这不是父亲叫我回来的。”

  “哼,我看你是没位置躲了吧!”

  段吉銮睨了她一眼,恨恨道:“你那男人呢。”

  此时,才清楚的看到与段吉銮这甲子之年的老头儿看起来一般大的老翁从茅草屋侧走出来。

  原来适才看他们父女二人吵架,躲在一旁看戏在。

  段吉銮只是看了一眼打翻的水桶,便晓得女儿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了。

  他站起身来,不看段香寒,阴阳怪气道:“我段吉銮只有你一个女儿,日后也用不着你端茶倒水为我养老送终,段家家大业大,活在这世上一日,也用不着你为生计发愁,你日后便住在此处,明日我会送来新的你二人新的户籍姓名,就在上京这么普普通通过下去吧。”

  “离得近,我也好照看一二。”这最后一句,是朝着徐世华说的。

  说完这些,又添了一句:“院子里的人我一会儿会叫人来处理。你们先出去转转吧。”

  徐世华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上衣衫破旧,却还是将这许多年被生计积压的伛偻背脊挺的板直。

  不多时已经有人来将段吉銮带离此处,只留那匹被圈养许久的马兜兜转转留在原地,一声一声的嘶鸣。

  段吉銮一走,院内气氛愈发尴尬了起来。明明相依相伴多年,段香寒和徐世华却丝毫没有平常夫妻熟稔温馨的感觉。

  反而,能从徐世华身上看出他对段香寒的厌恶之情。

  段香寒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尘土,讪讪对徐世华说道:“我说我爹不会扔下我们不管的吧。”

  徐世华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对她说:“把水缸添满。”

  说完他背手要离开,却又转头看向那不复当年模样的黑大婶,嘴角扯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如今你我二人,也算相配。”他杂乱的白须透着老人的暮气,身上是简朴至极的麻布衣裳,眉眼之间却还是能窥见一丝姣好的容颜与书生气。

  虽已多年未拿起毛笔,未像年轻时那样在废纸上勾勒一遍又一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曾经焚膏继晷悬梁而苦读,妻子相伴为自己点烛燃灯,在自己晚眠读书时坐在一旁的轻拍困觉的孩儿的记忆早已融进骨血。徐世华想到,这已是第十九个年头了,他们过世的第十九个年头。

  段香寒很是激动,这么多年,好像这是第一次,徐世华说出这样软和的话来。

  徐世华瞧她这副模样,满是皱纹的嘴角轻勾出几分讽刺,忽的忆起从前。

  他想,他们之间真是孽缘。

  他想,这段孽缘连老天恐怕也看不过去。

  风声瑟瑟,院子里的人声在寂寥的荒野里放荡。

  此刻宅院墙角下,一个身穿玄黑劲装的男子正贴在破败的墙根,听着里头熟悉的陌生的人声交叠。

  哪怕是知晓这二人的真实身份,顾安也觉得他们之间太过奇怪。

  南山军营一行已毕,皇帝召他回京,只不过在路上,顾安收到李敏来信,信中提及段香寒与徐世华被放出去后离开了凤岭县边界,走的官道。顾安在路上时便在估计他们行知何处,于途中见到二人,便偷偷跟了上去。

  他想瞧一瞧,这二人,是否真的与上京段家有牵连。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只是他想不通,既然如此杀妻灭子之仇,这徐世华是怎么能与段香寒相处至今的。

  还有,霖朝向来重文轻武,对科举一事更是严苛至极,莫说泄题,就算是哪位世家子弟夹带纸条,那也逃不过挨板子终身不得科举的命运,而段家竟能从过去莫家“泄题案”的牵连中重整旗鼓,可见在朝中依旧有所助力,段家与莫家是文人世家,下面的府衙中不乏位高权重之人,且从骨子里就带着对武将的轻视,如今正处于请战阶段,这风云诡谲的朝堂,让顾安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天上明月半轮,枝影斜摆,他蹲在墙头,时不时蚁虫叮咬,顾安却纹丝不动,他望着远处从枝头升起的月光,偷偷起身,一步一步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他心中早有决断,却也在此时,为未来的不确定升起几分担忧。

  况且,上京说大也不大,说不定还会撞见已嫁作人妇的久久。他拳心捏紧,不晓得该不该去见一见她。

  而此刻的阮久久,在许府中的心境也从刚开始的雀跃逐渐平息下来。

  与葶娘正面对话的第二日天明,阮久久在阮信简单汇报的数语下端详着手中那锃亮泛光的铜锁起来,她双手扭动,一开一关之间,却是很难拉开。

  可见这锁的材质坚韧,但寻到一细窄的棍状物,捅进锁眼之中,再往斜左处深入,“啪嗒”一声,锁便被打开了。她如法炮制的试了自己院中好几处的锁,都是如此。

  她很奇怪,为什么宅院里主家的锁制会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府中,却要给自己一个有两种方式可解开的锁样,在小小的锁芯里别开一处蹊径,那里无需钥匙,便能轻松打开。虽说上京里没有那么多偷盗之事,但论谁,也不想有这么一把随意开关的锁在自己屋里。

  而且,许舒达那夜恐怕也是这样将锁打开的,这也让阮久久心中升起深深的不安来。

  她忽然记起昨日葶娘无端的话来,她那天真的只是在与自己示弱说夜里来寻,还是在提醒自己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葶娘难道并非喜欢许舒达,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为了离间自己与许舒达的关系,而后她渔翁得利?

  第54章

  第二日天明, 阮久久在阮信简单数语下端详着手中的铜锁,一开一关之间,死命拉也拉不开, 可见锁的坚韧,但寻到一细窄的棍状物, 捅进锁眼之中, 再往斜左处深入,“啪嗒”一声,锁便被打开了。她如法炮制的试了自己院中好几处的锁, 都是如此。

  她很奇怪, 为什么许舒达要做出这样形制的锁呢?明明是自己府中, 却要给自己一个有两种方式可解开的锁样,在小小的锁芯里别开一处蹊径, 那里无需钥匙, 便能轻松打开。

  许舒达那夜恐怕也是这样将锁打开的,这让阮久久心中升起深深的不安来。

  一夜未归的许舒达今日似乎尤其忙碌, 回到家中便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燃灯翻书,笔耕不辍,她想问一问,却被胡光拦住说今日老爷朝中事务要加急处理, 现下没有时间陪一陪自己, 叫自己体谅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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