葶娘逆着光看不起神情,不过似乎笑了笑:“老爷从前修缮府中只各方定制一把钥匙,因此姑娘手中便是唯一的了。”
阮久久听此,心中犹疑,但随后一想,葶娘无需为此事骗自己。便只保留了这个疑问。
葶娘的目光洒在久久身上,忽然眯起眼睛看着白墙上攀附着的浅浅枝蔓,转了话头,“姑娘瞧,这枝蔓都晓得要攀附着白墙才能生存,一场雨后,又是如此生机勃发,真是妙哉。”
“枝蔓生长,是因其本身的生机与柔软躯体,即使不依仗着那白墙,它也能生长起来,它遇山崖则攀山崖,遇土地则附土地,无他,唯有自己方能生。”说此话时,久久的铲子在手中握的几乎龟裂,那握姿,就像是一把时刻准备出鞘的利刃。
她嘴中是顺其自然说出的话,脑子里却是没有想到葶娘不过几日就服了软,她曾想过很多种结果,她那一番话会在不经意间刺激了这从前许府的“女主人”,从而迎来更大的报复,这样两人的嫌隙便摆在明面上,不用暗戳戳的使绊子,她也觉得这样更好。
或者葶娘为此心动,但却碍于面子不想求自己办这事儿,后面也许积怨更深。又或者葶娘觉得自己相伴多年的情谊在许舒达心中郑重无比,便要自己去戳破那层窗户纸,至于像今日这样低身望自己求情,不过是最最不可妄图的结果。
葶娘听到阮久久的回答,轻晒了一声:“上京城可非夫人从前家中可比,要当太尉府的主母,阮小姐还需,多多努力啊。”说完,她转身离开,踩在绿草上步子愈来愈浅。
“那日小姐睡下,我还曾夜起过来一趟呢,可小姐屋子锁的死死的,我推一推却是一点也叫不开,本想着让您身边的婢女帮我打开,可她们不都睡着了,便不好再打扰。”
阮久久拍拍手心的泥土,站起身来莞尔一笑:“既然葶娘也不喜与人争斗自是好的,我不介意夫君多一位妾室,因此你的事我会办好,只是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暗斗,这宅院里的弯弯绕绕也不甚喜欢,也希望葶娘能遵守自己的诺言。”
葶娘笑了笑,没有应答。
待葶娘离开,阮久久却开始思索她的所言,再加上红药今晨提起的话,她看着眼前未落锁的屋门,犹疑起来,许舒达那日是怎么进来的呢?既然门已锁,锁也是锁死的,可那夜离丫鬟们都未醒来,显然不是硬闯,也未曾见到许舒达过,难不成这门还能自己开了不成?
真是邪门了。
夜里被哄的晕头转向未思及此的脑子经过许舒达一夜未归似乎清明起来,她将那古铜色方形锁接口上下都摸索了一遍,又颠了颠那锁的重量,忽然觉得比起同样形制的锁来说有些轻,眉头凝住,她朝身后的红药招了招手。
没一会儿,阮信就带着那锁出门了,他心中记着小姐的叮嘱,去找铁匠铺子问一问这锁是否能不用钥匙就打开。
一旁阮明蹦蹦跳跳的扫视着左右摊子上卖的小玩意儿,跑的不亦乐乎。
这几日来到许家,他都战战兢兢,生怕又惹怒了这府里的哪个谁,叫兄长生气。
“阮明!悠着点儿,若把人家摊子撞到了你那点银子可赔不起!”阮信看着不着调儿的阮明吼道。
听此,收敛了奔放的跑姿,阮明暗自戳着手道:“知道知道,从第一日来这儿起你就揪着我说不要给小姐添麻烦,小姐如今也是步履艰辛在许府处处艰难....这些话都要在我耳朵里磨出茧来啦!”
阮信意欲捶打阮明的手忽的垂了下来,他眼中闪过不明光彩,想起自己求着阮父让自己来上京守着小姐那遭,那日,好像自己入了魔障一样。
阮父好像瞧出了自己的心思,又好像未曾瞧出,只对着自己说:“那就麻烦阿信守着久久一些日子了。”
闭着的眼再次睁开时,已经到了王家铁匠铺的门前。
赤练的火气热腾腾的,火星子在捶打声中越上空中划过一抹亮红色。
阮信拉住自己四处瞅的小弟,拱手对那熟练的王师傅道:“劳烦您帮我瞧一瞧这方锁有没有什么旁的解法。”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王家铁匠铺的门前驾过。
一夜未眠,困倦加上心中的疲惫,许舒达在滚滚向前的马车里撑额休憩,官服早已齐整的穿在身上,这是昨日紧急遣人回府中拿的。
待到了宫门前,他便吩咐胡光道:“今日不必等我下朝了,段侍郎会送我回府。”
胡光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段侍郎这三个字,乍一听见,手中握着缰绳的手也紧了几分,又听见老爷说了没一声“没事”,才缓缓放松下来应了声“是。”
今日朝上许是上次陛下发怒下朝的缘故,无太多嘈杂之音。
朝毕,许舒达收回手中羊脂白玉的玉牌,负手向石阶下行去,猛然肩上一重,他一回头,便瞧见一张沟壑丛生的脸上浓浓的笑颜,那苍白有三寸长的白胡则有所感的贴着它的耳际。
“明照啊,且等等我这老东西。”后头传来乐呵的声音。
许舒达忙转身行李,恭敬的道一声:“秦相公安好。”
没错,这就是许舒达梦寐以求的一把手丞相,若他能越过此人,便能真的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
秦相的手还留在许舒达的肩上,他望着霖朝大好山河,对着虚空道:“明照啊,你如今可真是得陛下赏识呐。”
许舒达腰躬的更深:“下官不敢,秦相您是三朝老臣,可不是下官这等才疏学浅的能比的,日后下官还需多请您指教呢。”
秦相看着眼前诚恳的年轻人,想起一年前他似乎还未成长到如此地步,八品小官连常朝都上不得,那时却在数百新晋官员中让自己眼前一亮,他看着他坚毅而智慧的双目和一身吃过苦的模样时,想这年轻人日后必有所作为,寒门难出贵子,若这年轻人有治理之才,他一定会扶持一把。
却没想到,这年轻人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就年纪轻轻的登上了仅次于自己的位置。
若说后面无人相助,怕是说笑。
“我指教倒是不必,只是想问问明照你,如今对这边境骚乱,锡盟,大金与朔与又是怎么看呢?”老爷子高上一阶,此刻弯下身子作聆听模样,脸上和蔼无比。
“下官不敢妄议,还请秦相指点一二。”
秦相眼含深意的瞧着这此刻谦虚的副丞,最终念到:“无非攻守,只不过易守难攻,那又为何难攻呢?”
“这-”许舒达哑然失笑,“秦相此话着实难到我了,这些日子在朝上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对于这件两难之事,下官着实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说完,他还摊开双手以证明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
“是吗”,秦相逐渐直起身子骨,面上仍不减和蔼笑意,只不过没有前头笑的深罢了,他又道,“太尉朝上不说,朝下,倒是多言呐。”
说完,重重拂袖便离开这大殿石阶。
许舒达脸上的应付之色褪去,逐渐化作深沉面色,他回头看着偌大的金銮殿孤寂无人的样子,又慢着步子走向宫门。
段吉銮虽已花甲之年,却仍旧在权势在手的滋养下红光满面,他掀开帘子瞧着上朝官员都快散尽,却还未等到许舒达,难免嘀咕两句:“这小子怎的还不到。”
没一会儿,许舒达终于到了。
轱辘转起,缓缓行在青石板路上,段吉銮从暗处打开一个机关,一个小盒子从中弹射出来,一本经年泛黄的书弹了出来,段吉銮翻过书页,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是当年莫兄叫我好生藏住的,上头是当年诸多送贿赂之人的名单,包括姓名、籍贯、收受银两多少,都记在此处,当年莫兄在牢中假作含冤自缢却不想那绳结出了问题,未曾博得陛下怜惜,却也使得我平安退出这旋涡。如今交于你,切记只有极危险之时才可使用。”
“这我自然是晓得的,”许舒达捏住书册一角,扯了扯两下却并未扯动,他目光移到段吉銮神采奕奕的脸上,眼尾上挑,终于,对面松了手。
段吉銮深深瞧了一眼许舒达:“切记,不然我千辛万苦将莫丫头救出,便起不了大作用了。”
“太尉可千万别让老夫选错了路啊。”
许舒达朝门帘处看了看,嘴角吊起一抹浅笑:“段侍郎莫要担心我,且瞧瞧你这马夫,可靠么?”
“自然自然。”段吉銮回到。
许舒达却还是在脖间比划了一下:“也好,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许舒达将书册放入衣襟里,到了许府后,对着段吉銮道:“多谢段侍郎了。”
段吉銮手空空的探了一下,终于还是叫马夫往自己的郊外别院行去,他本来没有准备今日去的。
第53章
不起眼的小院藏在荒野之中, 高墙竖起将里头的构造统统遮蔽起来,一条羊肠小道徐徐延伸,主仆两人走过, 周身是深深浅浅的郁郁葱葱。